花果山的月光
我蹲在水帘洞最高的石崖上，看三个毛团在瀑布下追着萤火虫跑。老大抓着根枯藤荡来荡去，老二抱着个野果啃得满脸汁水，老三最小，总爱往我怀里钻，小爪子揪着我胸口的猴毛打盹。山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，混着猕猴桃的甜香，耳根终于清静了。想起从前在灵台方寸山，可没这么自在。那会儿菩提老祖总爱捻着胡须笑，拂尘一甩就有满室霞光。我是他最早收的徒弟，跟着学七十二变，学筋斗云，以为自己是师父心尖尖上的宝贝。直到师妹来了。
师妹是个人间来的小姑娘，穿粉裙子，说话细声细气，笑起来眼睛像月牙。师父教她看星象，亲自给她削木簪，连讲课都总停下来问她听懂没有。有回我在桃树下练分身术，变了二十几个猴子摘桃玩，师妹路过被桃子砸了头，师父居然罚我面壁三天。他从没对我板过脸的。
那天夜里我偷了师父案头半块桂花糕，跑到后山崖边坐着。月亮跟现在的一样圆，可照在身上凉飕飕的。我看见师父的窗户亮到半夜，灯影里他正给师妹缝补天界掉下来的彩石。那石头明明是我从东海龙宫抢来的，师父说我顽劣，却转头送给师妹当玩意儿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，我翻了个筋斗回了花果山。洞里的老猴王拍着我后背笑，说我总算肯回来当山大王。起初我还想着师父会不会来找我，后来摘桃子、抢松子、跟熊瞎子打架，日子一混就忘了。再后来，娶了母猴阿银，生了三个小崽子，我才明白，有些地方再风光，也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实在。
老三爬到我肩膀上，把啃剩下的果核塞进我耳朵。我掏出果核扔出去，老大老二立刻尖叫着追过去。阿银端着碗蜂蜜水走过来，尾巴卷住我的腰。水帘洞里的石桌上，还摆着今早刚采的蓝莓。
山洞口的月光越来越亮，我突然想起方寸山的月亮。那会儿我总坐在师父书房顶上，看他给师妹讲《黄庭经》，而现在，我只想守着我的三个毛团，听他们在梦里咯咯笑。
挺好的，我想。当初那个负气逃跑的猴子，终于在花果山找到了自己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