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流年,乱了浮生
巷口的槐花开到第三茬时,我在旧书桌的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电影票。票根上的迹已经淡了,只隐约辨得出“2018年夏”的样——那是我和阿棠一起去看的《千与千寻》重映。那时我们刚高考,挤在凌晨的大排档吃烤串,啤酒泡沫沾在嘴角,她说:“以后要去东京看真正的油屋,要在樱花树下拍好多照片。”我举着串儿笑她:“行啊,等我攒够钱,陪你去。”风里飘着槐花香,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,长到能裹住整个夏天的热望。
可后来呢?阿棠去了深圳,在写楼里做跨境电商,凌晨三点的朋友圈全是咖啡杯和未成的报表;我留在本地,做着一份朝九晚五的文案工作,电脑桌面还是当年画的油屋素描,却再也没动过画笔。去年冬天她回来,我们在老巷口的奶茶店见面,她抱着热芋圆,指甲上是磨得发亮的裸色指甲油,说:“上周加班到凌晨,路过便利店,突然想起高中时你帮我带的红豆奶茶,加双倍芋圆,那时觉得一辈子都喝不够。”我望着她眼角的细纹,突然想起十七岁的她,扎着高马尾,跑起来刘海会飞起来,像只小蝴蝶——原来流年不是一把刀,是揉皱的纸,把我们的模样,慢慢揉成了另一个形状。
上周整理衣柜,翻出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,是大二时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。那时总觉得穿它去上课,会像电影里的女主角,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,连食堂的阿姨都会多打一勺菜。可现在拿出来,领口已经松了,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咖啡渍,我对着镜子比了比,突然笑出声——原来当年觉得能穿一辈子的衣服,现在连扣上扣子都要吸口气。
楼下的卖花阿姨认识我,每次路过都会塞一支小苍兰:“姑娘,这个香,像你上学时的样子。”我接过花,凑到鼻尖闻,香得像十年前的春天,我蹲在操场的草坪上,给阿棠编花环,阳光穿过梧桐叶,落在她的发梢,我们的笑声飘得很远,远到能接住天上的云。可现在我抱着花,走在下班的路上,风里有烤红薯的香味,有地铁的鸣笛,有隔壁楼小孩的哭声,突然想起一句话:“原来浮生从来不是直线,是绕着圈的线,你以为走到了终点,其实只是回到了起点的另一个方向。”
昨天晚上煮面,水开的时候,突然想起外婆。小时候她总在厨房煮面,放一把青菜,两个煎蛋,汤头是熬了很久的骨汤,香得能飘到巷口。我坐在小凳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,她的围裙上有星星点点的油渍,她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,那时觉得她永远不会老,永远会在我放学时,把热乎的面端到桌上。可现在我自己煮面,放同样的青菜,同样的煎蛋,汤头却总少点什么——哦,是外婆的手,是她揉面时的温度,是她往碗里多放的半勺盐,是她笑着说“慢点儿吃,别烫着”的声音。原来流年不是偷走了什么,是把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,慢慢变成了回忆,藏在每一个熟悉的场景里,等你某天碰到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那天在公园散步,看见几个小朋友在吹泡泡,泡泡飘得很高,在阳光下变成彩色的,像小时候的梦。我站在旁边看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举着泡泡机跑,外婆在后面追,喊着“慢点儿,别摔着”。现在我看着那些泡泡,突然明白——原来“我拿流年,乱了浮生”,不是时光在作乱,是我们自己,拿着时光的碎片,拼成了现在的模样。那些曾经的热望,曾经的约定,曾经的模样,没有消失,只是变成了藏在抽屉里的电影票,变成了松掉领口的针织衫,变成了煮面时想起的外婆,变成了风里飘来的小苍兰香。
浮生从来不是美的诗,是揉皱的纸,是沾着咖啡渍的衬衫,是煮到一半突然想起的人,是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,是那些没成的“以后”。可正是这些“乱”,让浮生有了温度,有了故事,有了属于自己的味道。就像现在的我,抱着阿棠送的香薰,闻着熟悉的味道,看着窗外的月亮,突然觉得——原来最珍贵的,不是永远不变的模样,是被流年揉皱后,依然能笑着说“你看,我还在这里”的勇气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小苍兰的香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电影票,突然想起十七岁的夏天,阿棠说:“以后要常联系哦。”我对着风笑了笑,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周末去老巷口喝奶茶吧,加双倍芋圆。”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我听见远处的蝉鸣,像十年前的夏天,像我们曾经的热望,像流年里,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。
原来“我拿流年,乱了浮生”,不过是——我拿着时光的线,织出了属于自己的布,虽然不是当初想象的图案,却依然温暖,依然柔软,依然是我最爱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