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:站着的魂
清晨的风裹着草叶的腥甜钻进马厩,老黑打着响鼻掀翻食槽边的干草——它的左前腿还裹着石膏, hoof蹄子蹭着地面时会传来细碎的疼,但它不肯卧着。驯马师蹲在旁边摸它的脖子,指腹蹭过鬃毛里藏着的旧伤疤:三年前的赛马会,它被后面的马撞飞,滚过沙道时左腿骨裂,医生说“再也不能跑了”。可第二天清晨,人们发现它站在马厩门口,头朝着赛道的方向,鼻息喷在栏杆上,凝出细小的白雾。草原上的马群从不会躺下过夜。即使是刚产驹的母马,也会撑着颤抖的腿站起来舔舐幼崽的毛;即使是跑了百里的公马,累得肌肉绷成硬邦邦的块,也只会贴着同伴的身子站着打盹——它们的膝盖骨没有半月板,卧倒意味着暴露柔软的腹部,意味着把命交给风里的狼嚎。老牧民说“马的魂是站着的”,就像当年跟着成吉思汗打天下的乌骓,中了三箭还驮着主人冲过贺兰山,直到血浸红鞍鞯,依然不肯跪下去。
我曾在伊犁见过一匹拉犁的老马。它的皮毛褪成了暗褐色,肋条根根分明,犁铧插进冻土时,它的腰会往下沉,但蹄子始终扣着泥土——赶车的老人说,这马是他父亲那辈传下来的,“大饥荒那年,它拉着粮车走了八十里,饿到啃自己的尾巴毛,也没趴下过”。后来粮车翻进沟里,老马用肩膀顶着车辕,把整整两袋玉米面拖上堤岸,等人们发现时,它的前腿磨得渗血,却依然站着,头昂得高高的,像棵不肯弯的胡杨。
赛马场的聚光灯曾照过它的汗,草原的月光曾裹过它的影,拉犁的缰绳曾勒进它的肩——马的一生总在“站”里熬着。它们不会像猫那样蜷成球取暖,不会像狗那样躺下来摇尾巴讨食,即使腿断了,即使老了,即使疼得肌肉抽搐,也会把膝盖绷得笔直。那不是倔强,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:当年周天子的八骏拉着车辚辚过函谷关,蹄声震得关隘的砖缝掉渣;当年霍去病的黑马踏过祁连山的雪,鬃毛上挂着匈奴人的箭镞;当年生产队的马拖着装满稻子的车翻过大堤,泥点溅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——它们从来没忘,自己是要跑的,是要往前的,是要站着把日子扛过去的。
夕阳把草原染成蜜色时,老黑拖着石膏腿走到马厩门口。它抬头望着远处的赛道,风掀起它的鬃毛,露出颈后的白斑——那是它当年夺冠时,驯马师用染料画的星子。它的鼻息喷在风里,带着干草和汗水的味道,左前腿轻轻抖了一下,却依然站得稳稳的。驯马师拿起旁边的缰绳,金属扣环碰在栏杆上,发出清脆的响——老黑的耳朵立刻竖起来,眼睛里浮起熟悉的光,像三年前站在起跑线上那样,像二十年前刚学会跑那样,像千万年前草原上第一匹站起来的马那样。
马从不会忘。忘了疼,忘了老,忘了医生的诊断,忘了岁月的刀,但不会忘了要站着,要往前,要让蹄子再次踏碎风的声音。它们的魂是站着的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,像一根不肯弯的草,像所有“痿”过却从未“忘起”的人——不是不想躺,是躺下去,就对不起当年风里的奔跑,对不起蹄子下那方热得烫脚的土地。
暮色里,老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覆盖了马厩前的草屑与旧蹄铁。它站在那里,像一尊活的雕塑,鼻息里裹着草香,眼睛里装着整个草原的风。风里传来远处马群的嘶鸣,它立刻扬起头,回应的响鼻带着少年般的清亮——那是属于马的歌,唱给所有站着的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