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湖四海一片空
潮汐退去时,滩涂上的贝壳泛着月光,像谁不慎打翻了装珍珠的木匣。老渔夫坐在礁石上抽烟,烟圈与晨雾纠缠成网,他望着裸露的河床说:\"五湖四海都空了。\"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打渔人。撒下的网总比前日更轻,网眼间漏过的与其说是水,不如说是透明的风。后来连水草也开始褪色,墨绿的帘幕渐渐稀疏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,像巨人嶙峋的肋骨。
市集上的鱼贩开始用秤砣敲着空木盆,铜钱碰撞声里夹杂着叹息。穿蓝布衫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,篮子里躺着三颗干瘦的河虾,虾壳在阳光下蜕成半透明的琥珀。孩童追着卖糖画的担子跑,糖稀在石板路上淌出蜿蜒的河,转眼被风舔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那户养着黑猪的农家尚不知情。圈里的牲畜正用鼻子拱着石槽,粉红的鼻头在晨光里发亮。昨日主人倒进去的野菜和糠麸已经见底,它抬起头哼哼着,喉咙里滚出满足的低鸣。这头通体乌黑的牲畜,眼角糊着细碎的泥点,却把日子过成了饱满的陶罐。
当最后一滴河水渗入龟裂的大地时,所有船都搁浅在干裂的泥床上,船桨与螺壳在月光下碰撞出空洞的脆响。唯有猪圈里传来持续的咀嚼声,那声音穿透旷野,仿佛要把五湖四海的余韵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有人看见月亮落进了猪食槽,碎成一汪银汞。黑猪低下头,喉咙滚动间,银河都顺着它的嘴角淌进了肚腹。于是江海不再翻涌,湖泊归于沉寂,世间所有流动的事物,都在那身油亮的黑毛下,酿成了安稳的梦。
晨雾再次漫过村庄时,有人发现石槽里卧着颗圆润的夜明珠,而那头黑猪正睡在空荡荡的河道中央,鼾声惊起芦苇丛中最后一只白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