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“shōu gǒu”声
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刚吸饱晨露,巷口的梧桐树就飘起第一声吆喝:“shōu gǒu——shōu狗嘞——”调子拖得老长,像浸了茶渍的旧棉线,裹着巷子里的烟火气往家家户户的门楣里钻。小棠蹲在门槛上啃包子,油星子沾在羊角辫上。她盯着巷口那副竹担子——扁担一头挑着编得密匝匝的竹筐,筐沿挂着串晒干的狗尾巴草,另一头坠着个铁皮盒,盒盖缝里漏出碎骨头的香。挑担子的张师傅穿藏青布衫,裤脚卷到脚踝,脚边跟着条黄狗,是上周从邻村收来的,此刻正凑着筐沿舔沾在竹片上的肉渣。
“阿婆,那声音是说‘shōu gǒu’吗?”小棠拽拽身边剥毛豆的阿婆衣角。阿婆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抬头望了眼巷口:“可不嘛。上回你王伯家老黄走不动路,就是张师傅来收的。”王伯的旱烟袋还搁在阶沿上,烟锅子早凉透了,他昨天还蹲在墙根摸老黄的头,说“等我把菜园子的茄子摘,带你去河边晒晒太阳”,结果今早老黄蜷在狗窝里,闭着眼睛再也没醒。张师傅来的时候,王伯把老黄抱进竹筐,手掌在筐沿蹭了又蹭,说“慢点儿走,别颠着它”。
竹担子晃过杂货店的竹帘,老板娘探出头递来一杯凉茶:“张哥,今儿天热,喝口凉的。”张师傅接过杯子,喉结动了动,茶渍在下巴上晕开个浅印:“昨儿收了只奶狗,是菜市场王婶家的,母狗难产走了,没人喂得活。”他掀开竹筐上的粗布,里面蜷着团黑毛,小爪子扒着筐沿,鼻尖湿漉漉的。阿公拎着鸟笼从巷尾过来,凑过去瞧:“这小东西,眼睛跟黑葡萄似的。”张师傅摸了摸奶狗的头:“我家丫头要养,说放学回来给它冲奶粉。”
小棠的豆包从里屋钻出来,摇着尾巴往巷口跑。那是只圆滚滚的土狗,去年冬天缩在巷口的煤堆里,被小棠用半块烧饼骗回家。张师傅看见豆包,笑着弯腰摸它的耳朵:“这小崽子又胖了,上次追着我担子跑了三条巷,把我筐里的骨头都扒翻了。”豆包歪着脑袋,舔了舔张师傅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傍晚的风裹着饭香飘过来,张师傅的担子往巷外走,铜铃在扁担头叮当响,吆喝声也跟着飘远:“shōu gǒu——shōu狗嘞——”小棠抱着豆包站在阶沿上,看夕阳把张师傅的影子拉得老长,竹筐里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。豆包突然竖耳朵叫了两声,小棠摸着它的毛,轻声说:“是‘shōu gǒu’呀,巷子里的声音。”
上周语文课学拼音,小棠指着课本上的“shōu”和“gǒu”举着手喊:“老师!这就是巷子里收狗的声音!”教室里的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,连讲台上的老师都弯了眼睛。窗外的梧桐叶刚好飘进窗户,落在课本上,刚好盖住那两个拼音,像给它们盖了片小小的影子。
巷子里的饭香更浓了,张师傅的吆喝声已经飘出巷口,却还余音绕着梧桐树转。小棠咬了口阿婆递来的腌黄瓜,脆生生的酸味儿裹着“shōu gǒu”的调子,一起钻进喉咙里——原来拼音不是课本上的方块字,是竹筐里的碎骨头香,是王伯蹭在筐沿的手掌,是张师傅下巴上的茶渍,是豆包追着担子跑的小碎步。
暮色漫过巷口的时候,张师傅的担子消失在梧桐树后面,只剩“shōu gǒu”的余音,像被风揉碎的糖纸,飘在青石板路上,飘进每一扇开着的门里。小棠抱着豆包往屋里走,身后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把整个巷子的烟火气,都关在了“shōu gǒu”的调子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