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蚀骨是风里藏着的桂香》
梅雨季的风裹着湿意钻进弄堂时,我正蹲在老藤椅旁翻外婆的梳头匣。匣子里躺着支银簪,簪头刻着半朵桂花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突然就钻进了骨头缝——像去年秋天的桂香,飘进窗缝时也是这样,轻得像片羽毛,却偏要往你衣领里钻,往你发梢里钻,往你刚喝了姜茶的喉咙里钻。
外婆以前总说,桂香是会\"咬骨头\"的。那时我蹲在她脚边捡桂花,她举着竹匾晒桂花,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金的,桂香裹着阳光落进我领子里,我缩着脖子笑,说\"外婆骗人,桂香又不疼\"。她用竹匾拍了拍我的头:\"傻丫头,不是疼,是痒——像小虫子顺着骨头缝爬,爬着爬着就住下了。\"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冬天在食堂喝姜茶,姜味冲得鼻子发酸,可喝到喉咙口就散了,总觉得少点什么。直到去年秋天回弄堂,风里飘来桂香的瞬间,突然就想起外婆的话——那股姜茶该有的暖,原来早被外婆熬进了骨头里。她煮姜茶的时候,要放三颗蜜枣,要熬够半个时辰,姜块熬得透亮,蜜枣的甜渗进姜味里,喝下去不是刺喉咙的辣,是从胃里漫上来的热,顺着血管爬到指尖,再钻进骨头缝。那时我总嫌她熬得慢,现在捧着食堂的姜茶,才懂她熬的不是姜茶,是把桂香、阳光、蜜枣的甜,都熬进了我的骨头里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中学时的明信片。是我送出去的,没写名字,背面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桂花。收件人是邻班的男生,我蹲在走廊转角递给他时,他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,说了句\"谢谢\"就跑了。现在明信片的边角卷了边,钢笔字模糊得像被雨水泡过,可指尖碰到画痕时,突然就想起那天的风——风里有桂香,有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,还有我跳得太快的心跳。那心跳不是撞在胸口,是撞在骨头上,\"咚咚\"的,像小锤子在敲,敲着敲着就把桂香、洗衣粉味、耳尖的红,都敲进了骨头缝。后来再见到他,他说\"我一直留着\",我笑着摇头,其实不用看明信片,我骨头里早记着那天的风——风里藏着的,是没说出口的\"我喜欢你\",像桂香钻进骨头,痒得人想笑。
昨天傍晚去买桂花糕,老板掀开蒸笼的瞬间,桂香裹着热气涌出来,我突然想起外婆的银簪。簪头的桂花早被摸得发亮,是我小时候总拿它扎头发,扯得头皮疼,外婆就握着我的手,慢慢把簪子插进去:\"轻点儿,银簪是会疼的。\"可现在我摸着簪头,倒觉得是我该说\"对不起\"——是我把外婆的温度、桂香的痒、姜茶的暖,都塞进了这朵银桂花里,让它钻进我的骨头缝。风一吹,桂香飘过来,银簪就跟着发烫,像外婆的手在摸我的发顶:\"傻丫头,桂香又咬骨头了?\"
我捧着桂花糕往家走,风里的桂香越来越浓,钻进衣领,钻进发梢,钻进骨头缝。突然就懂了外婆说的\"咬骨头\"——不是疼,是痒,是某样东西顺着风爬进来,住在你骨头里,成了你的一部分。就像银簪的凉意,姜茶的暖,明信片背面的桂花,还有外婆晒桂花时的阳光——它们不是刻在脑子里的,是钻进骨头里的,就算时间走了,风来了,骨头还记着。
路过弄堂口的老藤椅,我坐下来,把桂花糕放在藤椅扶手上。风裹着桂香吹过来,藤椅的缝隙里漏下光斑,落在我手背上。突然觉得骨头里有点痒,像桂香在里面爬,爬着爬着就开出了花。我笑了,摸了摸口袋里的银簪——原来蚀骨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,是风里藏着的桂香,是外婆的手,是你骨头里住着的,那些没说出口的、忘不掉的,温柔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