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地又被称为什么?

清晨的溱湖湿地裹着层淡青的雾,芦苇丛像举着千万支细毛笔,笔尖凝着露珠——风刚擦过梢头,露珠就“叮”一声落进水里,惊得浅滩上的小鷿鷈一缩脖子,钻进了蒲草缝里。

村里的老人蹲在田埂上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:“这地儿啊,以前叫‘地肚子’——啥都能装。”我顺着他的烟卷儿看过去,雨水刚漫过的浅滩里,水芹菜的叶子上沾着细碎的泥,可往下看,水里的小鱼却摆着透明的尾巴,连鳞片都映着光。老人磕了磕烟袋:“上回发大水,村西的河涨得快漫过桥了,就这湿地,跟张大手似的,把水往里头吸——等雨停了,河水位往下落,湿地又慢慢把水吐回去,稻田里的秧苗才没干死。”原来“天然水库”的名字,是老辈人用年复一年的雨和旱攒出来的——它像大地的胃,把多余的水存进根须间的泥土,存进芦苇荡的缝隙,等太阳把田地里的土晒得裂开缝儿,再一点一点渗出来,润着稻叶尖的卷儿慢慢舒展开。

沿着木栈道往深处走,风里飘来蒲草的清苦味儿。突然听见“扑棱”一声,一群白鹭从浅滩里飞起来,翅膀尖儿擦着水面,带起一串碎银。浅滩上还留着它们的脚印,像给泥地绣了串小扇子。导游姑娘说,每年秋天,丹顶鹤会来这儿歇脚——“去年我见过,三只丹顶鹤站在夕阳里,红头顶像蘸了朱砂,影子拉得老长,连水里的游鱼都停着看。”可不是么?湿地的浅滩是给鸟儿们摆的宴席:小鱼在水层里窜,螺丝巴在泥里,水生昆虫藏在草茎下,连刚冒芽的芦苇尖儿都能当小虫子的窝。难怪有人叫它“鸟类天堂”——天堂不就是这样?有吃的,有住的,有风从芦苇缝里穿过来,把翅膀吹得软软的,连梦都是湿乎乎的青草香。

走到湿地的核心区,水突然变清了,清得能看见水下的腐殖土——黑褐色的泥土里,缠着细细的草根,像给大地织了层网。旁边的牌子上写着“水质净化区”,可不用看字也能明白:刚才在入口处还带着点黄的河水,流到这儿,就变成了透亮的绿,连水下的苦草叶子都能数清脉络。同行的环保专家说:“湿地的土和草,比净水器管用——泥沙被草根拦住,污染物被微生物吃掉,连化肥里的氮磷都能变成草的养分。”原来“地球之肾”的名字,是水给它的勋章——它像藏在大地里的过滤网,把浑浊的水筛成清的,把脏东西变成养料,连排出去的水流都带着草香,顺着河道往村里跑,灌进井里,浇在菜地里,连黄瓜都比别处甜些。

傍晚的时候,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。我坐在栈道的长椅上,看最后一只白鹭归巢,它的影子掠过水面,把夕阳的碎金撞得七零八落。风里传来远处的蛙鸣,和着芦苇的沙沙声,像谁在轻轻拍着大地的背。突然想起早上老人的话:“湿地不是块死地,是活的——它会喝水,会吐水,会留鸟儿住,会帮咱们把水变干净。”

原来湿地的那些名字,从来不是贴在上面的标签。“地球之肾”是它的责任,“天然水库”是它的温柔,“鸟类天堂”是它的慈悲——它是大地藏在褶皱里的秘密,用根须接住雨,用翅膀接住风,用每一片草叶接住流浪的生灵。当我们叫它这些名字时,其实是在说:哦,原来你替我们,把大地的心跳,捂得暖暖的。

风又吹过来,芦苇梢头的最后一滴露珠落进水里,溅起的涟漪里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,和远处的白鹭、近处的蒲草,一起融进了湿地的呼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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