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旧人
窗台上的玻璃罐养着去年的莲子。清明过后,水面浮起层薄雾,恍惚看见你蹲在河岸边,手指点破镜面似的春水。那些饱满的椭圆形颗粒从指间滚落,像被月光晒硬的泪珠。
那夜湖水漫过石阶,天鹅引颈扎进墨色波纹,你说南迁的鸟总比北归的多。潮湿的风送来水草气息,我们数着远处渔火直到第一缕微光爬上桅杆。露水在你发梢凝结成星,我忽然看清你瞳孔里晃动的潮声。
老屋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结果,青黄果实坠弯枝头,像极你临走前攥出红痕的指节。那年春天我们在树下数新抽的枝桠,你数到七,我数到九,叶片缝隙漏下的光斑在青砖上跳成碎银。如今树影依旧斜斜铺开,只是再人并肩站成参差的剪影。
竹篮里晾着的蓝印花布在风中翻动,靛蓝染剂的气味漫过木窗。你曾说这种颜色像极深海,可我总觉得它更像你袖口磨出的毛边,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柔磨损。针线筐里还留着半截未绣的并蒂莲,针脚笨拙地纠缠着,像我们没说尽的话。
檐角铁马在骤雨中叮当作响,恍惚听见你哼过的那支吴歌。青苔爬上蓄水缸的裂缝,倒映着流云聚散。去年埋下的酒坛该开封了,泥封上的海棠花纹已模糊不清,就像记忆里你转身时飘动的衣袂,明明触手可及,却在睁眼时碎成满庭落絮。
你教我辨认星座的那个冬夜,猎户座腰带三星格外明亮,你说星星其实早灭了,我们看见的是亿年前的光。如今每个月的夜晚,我仍习惯在夜空寻找那三颗星,它们依旧悬在天际,沉默地亮着,像未曾寄出的信笺。
香炉里的沉香燃到第三寸,灰烬弯成弧月的形状。案头那枚你捡来的贝壳突然滚动,停在翻开的书页间,里面盛着半枚枯干的槐花。想起那年寒食节,你折了满枝槐花插在粗陶瓶里,香气漫了整座庭院,连梦都是甜的。
此刻檐角风铃突然作响,惊飞了廊下避雨的麻雀。竹筐里晒着的陈皮泛起白霜,像极那年你送我的江心月,清冷,圆满,却触手冰凉。瓦当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孔洞,一滴,又一滴,像是谁在时光深处,轻轻叩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