啼啭是什么意思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窗缝时,我正蹲在老槐树底下。树洞里的画眉刚醒,先探出尖喙啄了啄沾着露水的枝叶,而后缩了缩脖子——那是它要开口的信号。第一声啼啭像揉皱的丝绸被轻轻展开。不是麻雀那种急慌慌的“啾啾”,也不是乌鸦粗哑的“呱呱”,是从喉间滚出来的,带着点湿意的“吱——”,像泉水撞在青石板上,先撞出个圆弧形的涡,再顺着石缝滑下去,转了个弯,变成“啾溜——”,尾音还带着颤,像捏着细瓷勺敲了下茶盏,脆生生的,却又裹着暖。
奶奶端着青瓷碗出来,碗里是温好的枣粥,蒸汽模糊了她的老花镜:“听,画眉在说俏话呢。”我凑得更近,看见它的羽毛炸成小绒球,脖子一鼓一缩,啼啭就跟着起伏——先是串成串的“滴里滴里”,像把碎珍珠往瓷盘里倒,每一颗都滚得圆溜溜的;接着突然拔高,像爬上竹梯顶端伸手够枣子,指尖刚碰到枣皮,又“唰”地落下来,变成软乎乎的“呜噜呜噜”,像奶奶晒在绳子上的棉絮,风一吹就飘起来,落在院角的月季花瓣上,花瓣抖了抖,像接住了个温柔的吻。
上周去后山的竹林,清晨的雾还没散,每片竹叶都挂着小水珠。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啼啭,比画眉的更清透,像用冰棱磨成的笛子吹出来的。循声找过去,看见枝桠间站着只绣眼鸟,小小的身子裹着绿绒,眼睛周围一圈白,像粘了点粉笔灰。它的啼啭是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却不是木门轴生锈的那种涩,是把竹笛的孔按得极准,每一声都能绕着竹枝转三圈:先贴在竹叶上滑过去,沾走一点露水;再钻进雾里,把雾丝缠成小团;最后飘到我耳边,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耳尖——痒,却舒服得想叹气。
春天的林子里最热闹。布谷鸟在远处“咕咕”地喊,斑鸠在树洞里“咕嘟”地闷哼,而啼啭是藏在这些声音里的糖。有次蹲在灌木丛后,看见三只白头翁挤在梅枝上,最那只抖了抖翅膀,先唱了段“嘀哩哩”,旁边两只立刻应和,一只唱“唧啾”,一只唱“啪嗒”,像三个孩子凑在一起编儿歌,把清晨的阳光都揉碎了,混在啼啭里撒下来,落在我手背上,暖得像奶奶织的毛线袜。
傍晚的时候,画眉的啼啭会慢下来。它站在树杈上,望着西天的晚霞,啼啭变成“呜——呜——”,像吹皱了的湖水,波纹一圈圈散开来。风把叫声吹到巷口的铁匠铺,铁匠的锤子顿了顿,火星子落进铁砧的凹槽里;吹到卖桂花糕的担子上,挑担子的老头掀开布罩,香味就裹着啼啭飘出去,引着放学的孩子踮着脚跑过来。
那天蹲到腿麻,直到画眉缩回到树洞里,才发现裤脚沾了草屑,鞋尖沾了露水。可耳朵里还留着它的啼啭,像含了颗薄荷糖,凉丝丝的,却甜进心里——原来啼啭不是声音。是鸟儿把清晨的雾、枝头的露、风里的香,都揉成了一串能钻进人心里的调子;是它们把春天的花、夏天的叶、秋天的果,都唱成了能摸得到的温度;是它们站在枝桠上,把对这个世界的喜欢,都变成了最软、最亮、最能挠人心尖的——歌。
风又吹过来,桂香更浓了。我摸了摸老槐树的树皮,粗糙的纹路里藏着去年的蝉蜕,藏着前阵儿麻雀掉的羽毛,也藏着画眉的啼啭——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早安”,没唱的“俏话”,都顺着树皮的裂缝,渗进树的年轮里,变成了老槐树的心跳。
而我终于懂了,啼啭是什么。是鸟儿把日子熬成了蜜,再用喉咙酿出糖,唱给每一个愿意蹲下来听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