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蒸笼里有新香气
清晨六点的风裹着豆浆香钻进楼道,我揉着眼睛摸下楼,老周的早餐摊已经支开了——铝合金蒸笼堆得像小塔,蒸气裹着芋泥的甜、黄豆的醇往巷子里钻,连墙根的梧桐树都沾了点软乎乎的香气。五年前的老周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的摊子只有两个铝桶,一桶豆浆煮得咕嘟响,另一桶是炸得金黄的油条,油星子溅在围裙上,结成暗黄的痂。我上高中时天天买他的豆浆,他总把杯子压得满满当当,说“丫头要补脑”,可除了豆浆油条,他的摊子连个包子都没有。有次我随口说“要是有芋泥包就好了”,他擦着油手笑:“那玩意儿甜丝丝的,哪有油条实在?”
变化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。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挤在摊子前,举着手机给老周看:“周叔,你看这个芋泥包,我们学校门口卖得可火了,软乎乎的,你做了肯定有人买。”老周盯着手机屏,皱纹挤成一团:“这东西要揉面要调芋泥,我没做过。”小姑娘们晃着他的胳膊:“试试嘛,我们肯定买!”
接下来的一周,我看见老周蹲在台阶上揉面,面盆里沾着没搅匀的芋泥,手指上都是面粉。第一天做的芋泥包发得太狠,像泄了气的气球,他挠着头给小姑娘们赔笑:“明天再试。”第三天的芋泥包终于对了——皮揉得软,芋泥熬得绵,咬开时能尝到淡淡的桂花香。那天早上,三个蒸笼的芋泥包不到七点就卖光了,张阿姨举着空盘子问:“老周,明天还有这甜包子不?我家小孙子说好吃。”
从那以后,老周的摊子像被施了魔法。先是紫米糕,糯米泡得透,裹着蜜红豆,蒸得亮晶晶的;再是冰豆浆,加了点薄荷蜜,装在透明塑料杯里,插着吸管,高中生们抱着杯子挤在摊前,笑声比豆浆还甜。连微信点单都有了——老周举着手机给我看,屏幕上跳着“芋泥包两个,豆浆热的”,他说:“现在的娃子懒得出门,我让我闺女教的,别说,还真省事儿。”
上星期我买芋泥包,老周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个紫米糕:“试试这个,昨天刚调的糖度,没那么甜。”我咬了一口,糯米的软裹着红豆的沙,像春天的风裹着新叶的香。旁边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过来,指着紫米糕说:“给我来两个,我家老头子昨天吃了,说比外面蛋糕店的还软和。”老周笑着应:“阿姨您放心,这米是我早上现泡的,没放添加剂。”
风里飘来隔壁小学的上课铃,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,蒸笼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白发。我忽然想起他上次说的话——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,看见他在摊前揉面,面盆里是刚和的芋泥,他说:“以前我觉得,早餐就得是咸的、热的,像我爹当年卖的那样。后来才明白,舌头是活的,舌头要尝新的味道,早餐就得跟着舌头走。”
清晨的阳光爬上蒸笼顶,把蒸气染成金红色。我捧着热豆浆,咬了一口芋泥包,软乎乎的甜在嘴里散开,像接受一场新的相遇——不是推翻过去,是给生活多添一勺蜜,给日子多开一扇窗。老周的蒸笼还在冒热气,里面装着豆浆的醇、芋泥的甜、紫米的香,装着清晨的风、年轻人的笑、张阿姨的唠叨,装着所有愿意“接一接”的心意,像生活本身,永远有新的香气飘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