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风裹着一丝清苦，钻进首尔钟路区的窄巷。巷口的老妇人摆着竹篮，里面堆着深绿的叶片——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，叶背泛着浅绿的绒毛，像刚被风揉过的绸缎。竹牌上用黑墨写着“뽕잎”，粉笔字被晒得发白，老妇人戴着蓝布围裙，用干枯的手指翻着叶片，见我站定，笑着说：“이 뽕잎은 오늘 새로 따온 거예요. 김치 만들거나 차를 끓이면 좋아요.”这桑叶是今天刚摘的，做泡菜或者煮茶都好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桑叶在韩语里叫“뽕잎”。
后来跟着奶奶去京畿道的乡下，才明白这两个字里藏着多少烟火气。奶奶的院子里有棵老桑树，枝桠伸过矮墙，遮住半块晒谷场。清晨的露水压着叶片，奶奶搬来竹梯，踩着梯阶摘顶端的嫩뽕잎：“누에가 이嫩뽕잎을 좋아해.”蚕喜欢吃这嫩桑叶。竹篮里的뽕잎堆得像小山坡，叶片上的露珠滚进篮底，浸得竹编纹路发亮。我蹲在旁边捡叶片，指尖碰到锯齿边，划了道细细的红痕——奶奶用袖口擦了擦我的手指，说：“뽕잎은 가시가 있지만，누에를 키우면 비단을 낳아. 그 가시는 고통이 아니고，기다림의 표시야.”桑叶有锯齿，但喂蚕能出丝绸。那锯齿不是痛苦，是等待的记号。风掠过桑树，叶片沙沙响，像蚕吃뽕잎的声音，细碎又温柔。
夏天的傍晚总飘着뽕잎的味道。妈妈会从冰箱里拿出玻璃罐，里面泡着晒干的뽕잎，加一勺蜂蜜，冲成琥珀色的茶。我捧着杯子，看几片뽕잎在水里打旋，清苦里裹着甜：“妈妈，这뽕잎茶为什么这么香？”妈妈搅着杯子，说：“你奶奶以前在乡下，夏天就用井水泡뽕잎。那时候没有冰箱，就把茶罐放在桑树底下，凉得像浸了泉水。现在的茶是晒过的，但味道还是一样——就像뽕잎不管叫什么名字，清苦的滋味从来没变过。”
去年秋天再去首尔，在仁寺洞的茶屋碰到一位老人。他戴着圆框眼镜，煮茶的陶壶里飘着뽕잎：“小伙子，要尝尝뽕잎차吗？我自己种的桑树，叶片厚。”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，他用布擦了擦，说：“以前在济州岛，家家户户都种桑树。春天摘뽕잎喂蚕，夏天用뽕잎做凉面，秋天把老叶片晒干存起来。现在年轻人不爱种了，但我还是每年种几棵——不是为了什么，就想闻闻뽕잎的味道，想起小时候跟着妈妈摘叶子的日子。”我端起茶盏，清苦的香气钻进鼻腔，和记忆里奶奶的桑树、妈妈的茶罐重叠在一起。
走出茶屋时，巷口的银杏叶飘下来，落在我手心里。风里又飘来一丝清苦——是哪家的窗户里飘出的뽕잎茶味。我忽然想起巷口老妇人的竹篮，想起奶奶的竹梯，想起妈妈的玻璃罐。原来“뽕잎”从来不是一个陌生的词，它是春末的风，是蚕吃叶子的声音，是夏天的茶，是一代人的记忆。
就像桑叶不管叫什么名字，它始终是那片深绿的、带着锯齿的叶子，始终藏着清苦又温柔的味道——在韩语里是“뽕잎”，在中文里是“桑叶”，在风里，在茶里，在每一个想起它的时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