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面朝天:牛的本真之姿
晨光刚漫过田埂时,牛已经站在地里了。它的毛色是那种最不起眼的棕黄,像陈年的草垛被阳光晒褪了色,却又带着泥土的温厚。身上没有任何装饰,连农人搭在它背上的麻袋片,也是洗得发白的旧物,边缘磨出了毛边,倒像是它自己长出来的一部分。它低头啃草,舌头卷起带着露水的青草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睫毛上沾着几粒草籽,额前的鬃毛乱蓬蓬的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,却没有一丝刻意梳理的痕迹。不像圈里的鸡,总爱把羽毛抖得油亮,迎着太阳开屏似的炫耀;也不像屋檐下的燕,拖着剪裁过的长尾,掠过水面时都要照一照影子。牛不,它连蹄子上的泥都带着自然的形状,深一块浅一块,是刚从田埂上踩过的证据,像是大地给它盖的章。
正午的日头把地皮晒得发烫,牛站在树荫下反刍。苍蝇落在它背上,它只是轻轻甩甩尾巴,连动都懒得动一下。旁边的狗吐着舌头喘气,舌头红得像团火;猪躺在泥坑里打滚,把自己弄得花里胡哨。只有牛,依旧是那身旧衣裳似的毛色,连喘息都带着沉稳的节奏,像山涧里不慌不忙流淌的水。它不需要用鲜艳的颜色证明自己的存在,蹄子陷进泥土里的深度,犁过的田垄延伸的长度,就是它活过的样子。
傍晚收工时,农人牵着它往回走。缰绳是粗麻绳,在它脖子上勒出浅浅的印子,却勒不灭它眼里的平静。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身后的田埂、远处的炊烟融在一起,成了一幅没有颜色却最耐看的画。它走过石桥,蹄声“哒哒”,像在数着日子,每一步都踏得实诚。没有人给它擦脂抹粉,它却把每个晨昏都过成了素面朝天的模样——不借外物,只凭本真,就足够动人。
月亮升起来时,牛卧在牛棚里,反刍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毛糙的草堆是它的床,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是它的被。它不需要华美的鞍鞯,不需要精致的食槽,连梦都是朴素的,大概还是在田里,啃着带露的青草,睫毛上挂着晨雾,像从未被惊扰过的时光。
这就是牛,用一生诠释着素面朝天的真意——不是没有修饰的能力,而是不屑于。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脚下的土地和肩上的重量里,那些自然生长的纹理、未经雕琢的姿态,恰恰是最动人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