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巷口的桂树落了一地碎金，风一吹，香就裹着晨露往衣领里钻。路过糕饼店时，甜香又撞上来，混着桂香成了一团软乎乎的云——这时候忽然想起，古人有没有一个字，能装下所有攒在一起、快溢出来的香？有的，是“馫”。
“馫”念xīn，和“心”同音，像把香气揉进了心里。三个“香”叠在一起，不用多释也懂——是香得更密、更浓，是香到连空气都浸满的那种。就像寺庙里彻夜烧的檀香，烟缕绕着横梁不肯散，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木质的沉；或是春天的花园里，桃、李、梨的香挤在一起，撞得人鼻尖发痒，连衣角都沾着挥不去的甜。
古人造这个字时，大抵是见过这样的场景：佛堂里的香案上，线香烧到一半，烟圈叠着烟圈，把佛像的脸衬得朦胧；或是端午的午后，挂在门楣的艾草香，混着屋里煮的菖蒲酒的香，漫过门槛往巷子里跑。《广韵》里说“馫，香盛也”，“盛”不是多，是“满”——是香到连缝隙都填满，连风都带着重量的那种满。
以前读旧诗，见有人写“馫风拂袖过兰亭”，立刻就想起暮春的会稽山：王羲之们坐在曲水边，酒杯顺着流水漂，风里飘着松针的香、墨汁的香、刚煮好的茶的香，所有香都缠在袖子上，一抬手就落下来。还有人用“馫”给女儿取名，比如隔壁巷口的阿馫，听名字就像闻见了茉莉的柔、兰草的幽，连说话都带着股清凌凌的香。
傍晚回家时，桂树的香比清晨更沉，像浸了蜜。风裹着香扑过来，忽然就懂了“馫”的意思——不是单个的香，是所有好的香攒在一起，是桂香、甜香、晒了一整天的被子的香，是妈妈煮的糖芋苗的香，都叠在一块儿，往心里钻。古人真会偷懒又真会浪漫，不用写“香得要命”“香到骨头里”，三个“香”堆起来，就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浓艳都装进去了。
站在桂树下，伸手接住一片落瓣，香沾在指头上。风又吹过来，这次好像真的闻见了“馫”的味道——是把所有能想到的香，都揉成了一团，软软的、暖暖的，像抱了满怀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