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道青鱼与飞鸟的故事？
湖水是块巨大的蓝玻璃，青鱼就在玻璃深处。它的鳞片上总沾着水藻的碎影，像谁把星子揉碎了撒进去。白日里阳光穿过水面，在它脊背上铺成流动的金箔，它便停在那片光里，吐一串圆泡泡，看泡泡摇摇晃晃浮上去，碰碎在水面，像一声没说的叹息。它知道湖底每块石头的纹路，知道哪丛水草藏着迷路的小虾，知道月亮爬上来时，水面会浮起一层碎银——可它没见过碎银之外的东西。
直到那天。
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先传下来的。青鱼正用吻部蹭一块月牙形的石头，那声音像细密的针，轻轻扎进水里。它倏然摆尾，游向水面，鳞片在幽暗里亮了亮，像突然点燃的小灯笼。
水面破开时，它看见了飞鸟。
是只灰羽的鸟，翅膀展开有半片荷叶那么宽，正掠过湖面。它飞得很低，翅膀尖几乎要扫到水面，带起的风让湖水皱起细纹，像青鱼从没见过的、会动的涟漪。飞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掠过水面时，目光恰好落进青鱼的眼睛里。
青鱼看见它翅膀上沾着细小的草籽，看见它爪尖挂着一缕云絮，还看见它眼里盛着比湖水更辽远的蓝——那是天空的颜色，青鱼只在水面偶尔映出的碎片里见过。
飞鸟也看见水里的青鱼了。银白的身子，鳞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，像它在迁徙路上见过的、落在草叶上的露珠。它忽然扇动翅膀，低低地叫了一声，声音清冽，像冰棱掉进湖心。
青鱼听不懂，但它觉得那声音里有光。它尾鳍用力，向上游了半分，水面的碎银便晃得更厉害了。飞鸟盘旋了两圈，翅膀带起的风让青鱼的背鳍微微发颤，像春天最早探出头的水草。
然后飞鸟走了。
它翅膀一振，升向高空，灰羽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，很快消失在云里。水面慢慢平复，碎银又铺回原处，月牙石还是原来的温度。青鱼悬在水里，吐了个泡泡，泡泡浮上去，碰碎在水面，这次的声音很轻，像谁悄悄收走了一段梦。
后来青鱼常常停在靠近水面的地方。它不知道飞鸟去了哪里，不知道它翅膀上的草籽有没有落在某片陌生的土地，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掠过这片湖。它只是记得那琥珀色的眼睛，记得那清冽的叫声，记得翅膀带起的、让水纹发颤的风。
湖水依旧是蓝玻璃，青鱼依旧在玻璃深处。只是有时风吹过水面，带来远处草木的气息，它会侧耳听，以为是翅膀划过长空的声音。
谁知道青鱼与飞鸟的故事？或许只有那片月牙石记得，青鱼蹭过它时，鳞片上多了一丝比水藻更亮的光；或许只有那圈渐渐散去的涟漪记得，飞鸟低鸣时，水面曾短暂地、轻轻地，为两个世界的相遇而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