濡湿的车站,樱花未散
站台的地砖缝隙里渗着雨水,把午后的光线泡成稀释的墨色。我站在屋檐下,看樱花花瓣沾着水珠从眼前掠过,像一群粉白的蝶,翅膀被打湿了,飞得又轻又慢。宣传栏的玻璃上凝着水痕,把那张「春祭临时停运」的通知洇成模糊的光斑。旁边贴着的樱花开封时刻表却异常清晰,铅笔字写的日期被雨滴洇开小小的晕圈,像谁哭过的痕迹。穿藏青色制服的站务员擦着橱窗,抹布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褪色的旧海报——去年的樱花季,JR线的宣传图上,列车正穿过漫天飞舞的樱吹雪。
雨丝突然变密了。我退到候车长椅边,金属椅面沁着凉意。不知是谁遗落了一本精装书在这里,封面上印着《平家物语》的烫金标题,翻开的书页间夹着半透明的樱花标本,花瓣边缘已经发黑,却仍保持着盛放时的弧度。扉页上有行钢笔字:「此身漂泊如露之世,唯樱花与车站是永恒的驿站。」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翻译:「In this transient world like dewdrops, only cherry blossoms and stations are eternal resting places.」
列车晚点的广播第三次响起时,樱花树开始剧烈地摇晃。风卷着雨水扑过来,把站台边缘的纸屑和花瓣一起卷向轨道。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轰鸣声,灯光刺破雨幕的瞬间,我看见轨道间积着的水洼里,落满了碎成小片的樱花,像被揉皱的粉纸。
站务员收起雨伞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表盘反射的光里,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在京都站,也是这样的雨天,一个穿和服的老太太教我用和纸折樱花。她说樱花最妙的不是盛开,是凋零时落在泥水里也保持着整的姿态。那时我不懂,直到此刻看见花瓣贴着湿漉漉的铁轨滑行,像数封写满告别却没有收信人的信。
电车终于停在面前,车门开启的瞬间,带着樱花香的潮湿空气涌了进来。车窗上很快蒙上雾气,我用指腹画了朵小小的樱花,看着它在玻璃上慢慢洇开,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。
雨还在下。但我知道,等这场雨停了,车站的屋檐下会积起薄薄一层粉白色的花瓣,像谁特意铺下的柔软地毯。而那张写着翻译的书页,会继续夹在《平家物语》里,和标本一起,等待下一个被雨水困住的旅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