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是什么意思啊’这句话具体询问的是什么?”

灶上的糖渍金橘

我蹲在厨房门槛上时,外婆正踮着脚够橱柜顶的玻璃罐。她的藏青布围裙沾着金橘汁,像落了几点淡黄的星子。罐口封着旧报纸,掀开时飘出股甜丝丝的酸,我凑过去吸鼻子,被外婆用沾着糖的手指戳了下额头:“小馋猫,还没熬好呢。”

金橘是早上去巷口老槐树上摘的,外婆搬个小马扎,仰着头挑最圆的——青黄的果皮带着晨露,摸起来凉丝丝的。她把金橘放进竹篮,每颗都要擦三遍,像抚着什么宝贝。等我搬来小凳子坐她脚边,她就捏起一颗,用银牙签扎几个洞,说:“这样糖才能钻进去,就像把话藏进心里。”我晃着腿问:“外婆,你每天熬这个,是什么意思啊?”她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花:“等你喉咙疼的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
那年冬天我得重感冒,喉咙像塞了把晒干的茅草,咽口水都疼。外婆从床底摸出玻璃罐时,蜡封的口还带着体温。打开的瞬间,甜香裹着热气涌出来——金橘裹着琥珀色的糖霜,每颗都圆滚滚的,像外婆的眼睛。我咬了一口,酸意先漫开,接着是冰糖的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带着胸口的闷都散了些。外婆坐在我旁边,摸我的手背:“慢点儿,没人和你抢。”我含着金橘含糊问:“现在是不是懂了?”她没说话,只是把我散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带着罐子里的甜。

后来我去外地上班,每年冬天都会买金橘熬。锅要选陶的,火要开最小,搅的时候得顺着一个方向——像外婆当年那样。水汽漫上来模糊眼镜,我突然想起她的手:原来那些布满裂痕的指腹,是年年扎金橘扎的;原来那些熬到深夜的灶火,是把想念熬成糖;原来她没说出口的“是什么意思啊”,就是想让我不管走多远,只要吃到这口甜,就想起巷口的老槐树,想起她踮脚摘金橘的背影,想起厨房门槛上蹲着重叠的两个影子。

上周整理旧物,翻出外婆的布围裙。口袋里塞着张皱巴巴的纸,是我高中时写的便条:“外婆,我明天要月考,想吃糖渍金橘。”背面有她歪歪扭扭的:“熬了两罐,藏在床底,别让你妈发现。”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我把围裙贴在胸口,仿佛还能闻到金橘的甜香。厨房的锅里正熬着金橘,甜香漫满屋子,我突然懂了——外婆的“是什么意思啊”,从来不是个需要答案的问题。它是晨露里的金橘,是扎洞时的认真,是罐口封蜡的小心,是我感冒时她递过来的温热。是爱,裹着糖,熬着时间,甜到心里。

我盛了一勺金橘放进嘴里,酸意过后是熟悉的甜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我想起外婆当年坐在我旁边,摸我的额头时的温度。原来有些问题,从来不需要回答。就像金橘的甜,熬在时间里,藏在动作里,等你某天突然尝到时,就什么都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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