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裹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,我缩着脖子钻进巷口那家挂着铜铃的咖啡馆。木质吧台后,穿藏青布衫的老人正擦着青瓷杯,见我进来,抬下巴指了指窗外:“看,那就是十二楼。”
窗外的老楼裹着暗灰色的墙皮,门牌号褪成了淡粉,“12”的数像被雨水浸软的墨。二楼的窗户敞着,挂着半幅褪色的蓝布帘,风一吹,帘角扫过窗台上的陶盆——里面种着几株死不了,红花瓣上凝着雨珠。
“三十年前,这楼是戏班的窝。”老人把姜茶推到我面前,茶烟裹着他的话音飘起来,“戏班叫‘雅韵社’,角儿是唱旦的周小棠,最爱唱《长生殿》里‘十二楼前御道旁’那一段。”他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,像敲着当年戏班的板鼓,“那时候每到夜里,十二楼的窗户准开着,周小棠的嗓子裹着月光飘出来,巷子里卖馄饨的阿婆都停了挑子听,汤锅里的水烧干了也不知道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雨丝里的十二楼像浸在旧戏文里。老人说,后来戏班散了,周小棠去了南方,走的那天是个雪天,他站在十二楼的台阶上,把戏服叠得整整齐齐,给门口的石狮子系了条红绸子。“他说,等他回来,还要在十二楼唱《长生殿》。”老人的眼角泛着水光,“可这一等,就是三十年。”
上周三的下午,雨也是这样下着。老人正擦杯子,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进来个穿月白戏服的年轻人,水袖上沾着泥点,头发上还滴着水:“请问,十二楼在哪?”他从包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周小棠站在十二楼的台阶上,身后是挂着“雅韵社”牌子的门。“我是他孙子,爷爷临终前说,要我来看看十二楼。”
老人带着年轻人去了。我捧着姜茶跟在后面,见年轻人站在十二楼的台阶上,指尖摸着石狮子脖子上的红绸子——那绸子早褪成了灰白色,却还系得紧紧的。他退后两步,水袖一扬,开口唱起来:“十二楼前御道旁,千官侍立晓苍苍……”
雨丝里的唱腔像当年的月光,裹着老巷的风,裹着十二楼的墙皮,裹着老人眼角的泪。路过的阿婆停了脚步,卖花的姑娘放下篮子,连巷口的流浪猫都蹲在墙根,竖着耳朵听。年轻人唱到“愿此生终老温柔,白云不羡仙乡”时,声音抖了抖——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张纸,是周小棠的遗书,末尾写着:“十二楼的月光,是我唱过最好的词。”
傍晚雨停的时候,年轻人抱着周小棠当年的戏服,坐在十二楼的台阶上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在石狮子的红绸子上。老人递给他一杯姜茶,他接过,指尖碰着杯子的温度,忽然笑了:“爷爷说的十二楼,不是一栋楼。”风掀起他的戏服衣角,像当年周小棠的水袖,“是戏文里的月光,是他站在台上时,心里的那片云。”
我站在巷口,看着十二楼的窗户。蓝布帘被风掀起,露出里面的旧桌子——桌上还摆着当年戏班的铜墨盒,盒盖上刻着“雅韵社”三个。雨后天边挂着半道虹,落在十二楼的墙面上,像给老楼披了件彩衣。
邻座的阿姨端着咖啡走过来,指着窗外问:“那栋楼叫什么?”老人望着十二楼的方向,声音轻得像戏文里的念白:“十二楼啊——是周小棠的嗓子,是我们巷子里的月光,是藏在雨里的,旧梦。”
风里飘来死不了的花香,混着姜茶的热气。我忽然懂了,十二楼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。它是戏文里的御道,是仙山上的玉楼,是周小棠口袋里的红绸子,是年轻人唱出来的唱腔——它是所有藏在岁月里的、没说出口的浪漫,是我们在烟火里,偷偷攥着的,那点温柔的执念。
雨已经停了,十二楼的窗户还开着。蓝布帘在风里晃啊晃,像当年周小棠的水袖,像戏文里的月光,像所有关于“十二楼”的,没讲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