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离死别的见证者——鸡
晨曦微露时,总有高亢的啼鸣划破天际。鸡群在院落里踱步,低头啄食草籽的姿态里藏着某种宿命。从破壳而出的绒羽到羽翼丰满,从引颈高歌的壮年到步履蹒跚的暮年,它们的一生浓缩了生命最本真的轮回。农家屋檐下的鸡窝,永远残留着温热的蛋壳。新生命的诞生总伴随着细碎的欢呼,孩童们小心捧起掌心的雏鸡,看它们闭眼啄食的模样。然而稚拙的绒毛还未褪尽,就有雏鸡在暴雨夜被黄鼠狼叼走,留下几撮残羽在泥泞里。鸡妈妈焦躁地扑腾翅膀,在鸡窝旁打转哀鸣,直到深夜才蜷缩在空荡的草堆里。
雄鸡的冠子红得像一团火,每天准时唤醒沉睡的村庄。它昂首阔步的模样曾被画在年画里,象征着兴旺与吉祥。但当它不再能司晨报晓,屠刀便会在某个清晨落下。滚烫的开水褪去羽毛,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作灶台上的热气。铁锅沸腾时,窗外的鸡群依旧在啄食,对同伴的消失浑然不觉。
腊月的集市总飘着血腥气。笼中的鸡挤作一团,惊恐地瞪着圆眼。被选中的鸡被扯着翅膀倒挂起来,脖颈在刀刃下划出弧线,鲜红的血滴进陶盆。有人提着处理干净的鸡走过,残留的体温透过油纸传来,像一声人听见的叹息。
禽流感肆虐的年月,整片鸡舍都笼罩着消毒水的味道。穿着防护服的人将病鸡装进黑色塑料袋,扔进焚烧炉。火焰升腾时,幸存的鸡隔着铁丝网惊惶地蹦跳,它们不明白同伴为何突然被火焰吞噬,只知道昔日喧闹的鸡舍变得死寂。
清明祭祖时,供桌上总摆着熟鸡。褪了毛的鸡身躯整,眼珠却空洞地望着远方。香火缭绕中,老人用筷子撕下鸡腿递给孩童,讲述着先人的故事。生与死,在这一刻以食物为媒介成交接,像鸡从蛋壳到餐桌的轮回,循环往复,不曾停歇。
暮色中的鸡群会聚拢在墙角,将头埋进翅膀。寒星在天上闪烁,如同数双曾睁开又闭合的眼睛。它们不会思考生离死别的意义,却用短促的生命见证了人间最寻常的悲欢。每一声啼鸣,都是对清晨的问候,也是对黑夜的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