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
暮色漫过窗棂时,案头的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。我总想起老宅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,祖父常倚着树干编竹筐,竹篾在他膝间簌簌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那时我尚不知\"人不在位\"的滋味,只觉得檐角的蛛网都在阳光下纹着金线。后来祖父走了,槐树下的竹筐再也没有新的模样。我在城市的钢筋森林里辗转,某夜加班归途,竟在天桥上看见个卖烤红薯的老人,炭火气混着糖香漫过来,恍惚间竟以为是祖父的竹筐漏下的阳光。风掀起老人的衣角,露出他磨得发亮的竹凳——凳腿是用槐树枝做的,粗糙的纹理里还卡着半片枯黄的叶。
去年深秋回老宅,发现那棵槐树被台风拦腰折断,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,像凝固的泪。收拾祖父遗物时,在樟木箱底翻出个褪色的布包,里面是半册《千字文》,书页间夹着片压平的槐树叶,叶脉清晰如老人掌纹。忽然想起儿时他教我写字,握着我的手在废报纸上一笔一画写\"立\"字,说\"人要站得直,才能顶得住风\"。
此刻案头的莲蓬不知何时落了一颗莲子,滚到\"立\"字的笔锋间。窗外的月光正洗着高楼的玻璃幕墙,那些流动的光影里,我仿佛看见祖父编竹筐的手,正将散落的竹篾一根根扶直、扎紧,像在重塑一个稳稳当当的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