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
山巅的孤松总是立着的。风来的时候,松针簌簌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,可树干从不晃一下,就那么直直地嵌在岩石缝里,把根往深处钻,仿佛要和山长成一体。它见过云聚云散,见过雪落雪融,见过日月在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,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态,像个沉默的哨兵,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。人也该是立着的。老木匠总说,刨子要立稳,手腕才不会抖;墨线要立直,木料才不会歪。他蹲在作坊里,戴着老花镜,手里的凿子一下下敲在木头上,每一下都透着股笃实劲儿。木屑簌簌落在他的蓝布围裙上,他也不拂,只是盯着木坯上渐渐显露的纹路,好像在跟一块木头对话。他说,手艺人凭的就是个“立”字,心要立,手才稳;活儿要立,人才能站得住。
立着,不是僵硬的姿态。田埂上的农人,弯着腰插秧时,脊梁是弓着的,可脚掌稳稳扎在泥里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他们立在田里,像被泥土生出来的桩,风刮不倒,雨冲不跑。到了秋天,稻穗垂着头,他们直起身,手搭凉棚望过去,那目光里有汗有笑,也有一整个季节的踏实—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立?
最让人难忘的是深夜的灯火。图书馆里,有人立在书架前,指尖划过书脊,像在触摸一段段沉默的时光;急诊室里,白大褂的影子在灯下晃动,脚步轻却稳,手里的器械泛着冷光,却托着滚烫的生命;工地上,塔吊的探照灯刺破夜色,钢筋水泥的骨架在月光下渐渐立起来,像一座城市正在生长的骨骼。这些立着的身影,把自己站成了光,也照亮了别人的路。
原来“立”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它是松与山的相守,是手与木的对话,是人与土地的相连,是数个平凡的日子里,对“在”的坚守——不在其“位”,却在其“心”,这便是“立”的真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