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轻如鸿毛的生肖》
清晨的露水压弯竹篱笆时,老母鸡正蹲在柴堆顶理羽毛。它歪着脖子啄腋下的绒,一根浅黄的毛从翅缝里钻出来,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。我捡起来捏在指尖——那毛软得像吸了晨雾,指腹刚一用力,它就顺着指缝溜出去,飘向院角的桃树,挂在刚冒芽的枝桠上,像朵不肯落的云。
隔壁阿妹凑过来,扯着我袖子要鸡毛。上回用公鸡尾毛做的毽子太沉,踢起来砸得脚腕红,这次要捡老母鸡胸脯上的绒——阿娘说那毛比鸿毛还轻。我们蹲在柴堆边等,老母鸡抖了抖身子,又落两根,阿妹赶紧用帕子接住,像捧着易碎的月光。后来那毽子做好了,鹅黄色的绒绑在铜钱上,踢起来时,毛在风里转圈圈,能飘到屋檐那么高。阿妹踮着脚追,笑声撞在桃枝上,把那朵“云”震得晃了晃,又飘向更远的巷口。
傍晚收工的阿爹路过巷口,捡起那根飘得最远的毛,插在我发间。他说:“你看这鸡毛,比鸿毛还轻,却能飘过三条街。”我摸着发间的毛,只觉得头顶落了片风——它没有重量,却带着老母鸡的温度,带着晨雾的湿,带着桃枝的香,像把整个清晨都别在了头上。
后来我读“轻如鸿毛”,总想起那根插在发间的鸡毛。春天的小鸡仔更像鸿毛——刚出壳的崽儿裹着绒,缩在老母鸡翅膀下,我伸手去摸,它们蹭着我的掌心,软得像一团会动的云。有次我抱一只小鸡去晒太阳,它在我怀里扑棱,绒毛飘起来,粘在我领口,直到晚上脱衣服时才发现——那毛还保持着扑棱的形状,像片不肯谢的春。
老母鸡总在院子里踱步子,它的羽毛落得慢,像被风揉碎的时光。有回我蹲在门槛上写作业,一根毛飘过来,落在作业本上。我盯着它看,那毛的尖端沾着点柴灰,却依然轻得能把纸页压出浅痕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它顺着字里行间爬,爬过“人固有一死”的“死”字,停在“轻如鸿毛”的“鸿”字上——像在和课本里的词打招呼。
后来搬去城里,我在超市看见冻鸡,光秃秃的身子裹着保鲜膜,想起外婆家的老母鸡。那样的鸡没有羽毛,没有飘起来的毛,没有晨雾里的软。我忽然懂了,“轻如鸿毛”从来不是重量,是老母鸡翅膀下的温度,是阿妹帕子里的月光,是飘在桃枝上的云——是鸡给岁月添的那点软。
清晨的风又吹过来时,我总会想起那根飘在桃枝上的鸡毛。它没有走远,还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还在阿妹的毽子里,还在我发间的晨雾里。而那个带着羽毛的生肖,就蹲在柴堆上,歪着脖子看我,把“轻”写成了最暖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