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人生只剩八年,风会吹得比从前急些吗?我想先给每个被我错过的清晨写一封道歉信。第一年的头三个月,要把书桌从朝南的阳台挪到母亲的老藤椅旁,她总说我写东西时背影太单薄,像片没根的云。现在我要让她看见,每个都带着她腌的梅干香——去年她蒸年糕时,我正忙着回一封关紧要的工作邮件,连她递来的那碟桂花糖都没接。
第三年该去趟阿勒泰。十七岁读李娟时,就想躺在冬牧场的雪堆上,看星空低得能接住睫毛上的霜。行李里得装祖父留下的铜酒壶,他总说“走再远,别忘了喝口家乡的酒”,可我连他七十岁寿宴都因为加班缺席。这次要在雪地里挖个洞,温一壶酒,听风把他的呼噜声从故乡捎来。
第五年该学门手艺了。小时候看邻居张奶奶用竹篾编蜻蜓,总觉得指尖能开出花来。那时嫌麻烦,说“有机器编得快”,如今才懂手作的温度是机器给不了的。要编一对蜻蜓发簪,给楼下杂货店的小姑娘,她总趴在柜台上看我路过,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——上次她送我颗糖,我匆匆塞进口袋,后来竟忘了甜味。
第八年要慢下来。把衣柜里没穿过的裙子送给旧衣回收箱,把攒了半生的票根贴成相册:泛黄的电影票,褪色的火车票,还有张幼儿园的小红花,边角都卷了。最后三个月,每天清晨去公园喂那只瘸腿的流浪猫,它总在老槐树下等我,尾巴摇得小心翼翼。原来告别不用轰轰烈烈,就像茶杯里的茶叶沉底,月光落进窗台,一切都有它的时辰。
第八年的最后一夜,月亮正好移到窗前,我摸了摸枕边那本翻旧的《小王子》。书里夹着片四年前在西湖捡的银杏叶,叶脉像掌纹,记录着所有被认真对待的日子。原来八年足够把遗憾酿成酒,把远方走成故乡,把匆匆忙忙的一生,过成慢慢悠悠的一场散步。风还在吹,可这一次,我听见它说:你看,这样就很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