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裹着桃叶的碎香钻进巷口时,王奶奶正坐在老槐树下剥毛豆。竹匾里的毛豆荚滚得热闹,像一群缩着脑袋的小玩意儿,忽然就被巷口跑过来的小阿林撞翻——那孩子扎着羊角辫,裤脚卷到膝盖, bare着的脚底板沾着草屑,像只刚从桃树上跳下来的小猴子。
\"慢些!七月的猴儿也没你急!\"王奶奶用蒲扇拍了拍石凳,笑出满脸的皱纹。小阿林停住脚,抓着裤腰上的玻璃弹珠袋回头:\"奶奶,什么是七月的猴儿呀?\"
\"你这不就是?\"王奶奶捡起身旁的桃枝,指了指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——藤叶间挂着个刚成型的丝瓜,像条缩起来的小蛇,\"农历七月是申月,申对应猴。你看这七月的天,太阳毒得像猴儿的火眼金睛,风里飘着桃香,连树上的蝉都叫得像猴儿蹦跳的声响——哪一样不是猴儿的性子?\"
巷口的桃园里果然就传来动静。张阿公的桃园是这一片孩子的秘密基地,桃树枝桠压得低,枝头上的毛桃泛着青红,像猴儿鼓起来的腮帮子。阿林踮着脚往里面瞧,果然看见隔壁的小柱子正骑在树杈上,裤兜里塞着两个毛桃,手里还举着个更大的,朝下面的伙伴喊:\"接住!这颗甜——\"话没说,枝桠晃了晃,他就抱着树杆滑下来,屁股墩儿坐在草堆上,倒笑得比桃汁还甜。
\"猴儿偷桃,七月的老例儿。\"蹲在桃园门口抽烟的张阿公弹了弹烟灰,烟卷儿的火星子在七月的风里闪了闪,\"我小时候也这样,跟着隔壁阿毛爬树,裤裆勾破了三次,被我妈追着打,绕着村头的老槐树跑三圈——那时候总问,为啥七月的桃最甜?我爷爷说,因为七月是猴儿的月份,猴儿爱桃,老天爷就把最甜的桃留到这时候。\"
傍晚的晚霞烧得像泼了桃汁,阿林抱着刚从桃园里摸来的毛桃往家走。路过村头的土地庙,庙门上贴着的年画还新——画里的美猴王扛着金箍棒,身边堆着满筐的桃子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倒和阿林手里的桃儿撞了个满怀。庙前的石墩上,几个老头在下象棋,棋子落得\"啪啪\"响,其中一个抬头看见阿林,指了指年画笑:\"看,你俩像不像?七月的猴儿,连吃桃的模样都一样。\"
风里忽然飘来晚饭的香气,是巷尾李婶家的糖焖藕。阿林咬了口毛桃,甜汁儿顺着下巴往下流,他抹了把脸,看见天边的月亮刚爬上来——那月亮像块剥了皮的毛桃,软乎乎的,照着巷子里跑过的猫,照着老槐树下还在剥毛豆的王奶奶,照着墙头上挂着的丝瓜藤,也照着他自己沾着桃毛的手背。
\"七月的猴儿。\"他嚼着桃肉,忽然想起王奶奶的话。原来不是奶奶在说戏文,是风里的桃香在说,是树上的蝉鸣在说,是巷子里跑着的孩子在说——七月的每一缕风都裹着猴儿的灵气,每一颗桃都藏着猴儿的贪心,连月亮都软得像猴儿偷来的蜜。
夜渐渐沉下来时,阿林躺在竹床上数星星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像谁在敲一面小铜锣,忽然就听见隔壁小柱子的喊叫声:\"阿林!明天去摘桃不?我看见村西头的桃树上有个大的!\"
阿林翻了个身,对着窗外喊:\"去!谁怕谁?七月的猴儿还能怕桃树高?\"
风卷着桃叶的香钻进蚊帐,他抱着枕头笑,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小猴子——蹲在桃树枝桠上,咬着甜津津的桃,看七月的月亮慢慢爬上来,看风里的毛豆荚滚得热闹,看巷子里的老人们摇着蒲扇说话,连空气里都浸着猴儿的快乐,浸着七月的甜。
原来七月从来不是一个月份的名字。它是桃枝上的跃动,是风里的笑,是小孩子们沾着桃毛的脸,是老人们嘴里念叨的\"猴儿\"——是所有和灵动、热闹、甜津津有关的事儿,都裹在七月的风里,变成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猴子,钻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