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和哪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米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谁撒了一把碎雪。阿婆坐在树下择菜,看见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,扬声问:\"囡囡,你妈妈让买的酱油,在那家店买的?\"小姑娘刹住脚,回头指了指街尾:\"不是那家,是那家——就巷口第三间,挂着红灯笼的。\"她的手指稳稳落在一个方向,阿婆顺着望去,果然看见红灯笼在风里晃。
这大概是最明白的时刻:当\"那\"从舌尖滚出来时,总跟着一个确定的指向。是街角的老店,是昨天的晚霞,是记忆里母亲鬓角的白发。它像一枚钉子,把某个具体的人、事、物钉在时间或空间里,不容置疑。就像阿婆后来找到的酱油瓶,瓶身上贴着的标签,和小姑娘说的\"那家\"分毫不差。
但\"哪\"就不同了。它总带着点悬而未决的味道,像夏日傍晚的云,不知道会飘向哪个方向。小时候问父亲:\"星星为什么会眨眼?\"他笑着反问:\"你说哪颗星星在眨眼?\"我手指乱指,天上的星密密麻麻,每一颗都像在眨,却又说不清是哪一颗。这时\"哪\"就成了一把钥匙,要打开某个未知的答案,或是在一堆可能性里找出唯一的那个。
有次帮邻居找猫,她急得团团转:\"你看见我的猫了吗?黄白相间的,早上还在院里追蝴蝶。\"我想起清晨在巷口见过一只猫,可不敢确定:\"您说的是哪只?是不是尾巴尖有点黑的?\"她眼睛一亮:\"对!就是那只!它往哪跑了?\"前一个\"那\"是确认,后一个\"哪\"又是追问,像接力棒,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来回传递。
写日记时也常遇到它们。\"那天的雨下得真大\",\"那天\"是已经过去的某个下午,雨帘模糊了窗户,我在屋里读一本旧书;\"哪天真该再去趟图书馆\",\"哪天\"却飘在未来,也许是周末,也许是某个晴朗的午后,还没个定数。
就连吵架也离不开这两个字。\"你明明说过那天去看电影!\"语气里满是确定的委屈;\"我什么时候说过?是哪一天?\"对方却用\"哪\"来质疑,把确定的事情又推回不确定的迷雾里。
其实也简单。当你心里有个清晰的坐标,知道要指的是哪个具体的存在,就用\"那\";当你心里还空着一块,需要对方填充答案,就用\"哪\"。就像阿婆最后提回酱油,对小姑娘说:\"多亏你指了那家,不然我还在琢磨哪家是对的呢。\"
阳光穿过槐树叶,在酱油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\"那\"是已经握住的温暖,\"哪\"是正在寻找的光亮,都在寻常日子里,悄悄帮我们把世界看得更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