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匿的模样》
清晨的雾漫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老墙根下捡银杏叶。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进墙缝里,卡在两块砖之间,像只蜷起来的蝴蝶。我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砖的凉意——它没走,只是匿进了墙缝里,把自己的黄藏在黑暗里,等着风再吹过来,或者雨把砖缝泡软,再飘出来。
小时候玩捉迷藏,我最会匿。把自己塞进衣柜最里面的角落,毛衣的绒毛蹭着下巴,樟脑丸的味道裹着心跳。听见小伙伴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:“藏好了吗?”我咬着嘴唇点头,虽然没人看见。那时候“匿”就是这样:把自己放进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盒子里,让全世界都找不到,却偷偷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等着脚步声近了,柜门被拉开的瞬间——“找到你啦!”的叫声撞进来,像颗糖砸在舌尖,甜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后来去山里玩,清晨的雾裹着山。刚才还看得见的峰尖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我站在山脚下喊,回声撞在雾里,软乎乎的,像撞在棉花上。同行的老人笑:“山没走,它匿进雾里了。”我摸着身边的树干,树皮的纹路糙得像爷爷的手掌——原来“匿”也可以这样温柔:不是躲起来不让人找,是裹着一层薄纱,把自己的棱角藏起来,让风也慢下来,让想找它的人,慢慢走,慢慢等,等雾散了,它会把自己的绿、自己的险、自己的每一道褶皱都露出来,像掀开盖头的新娘。
上周整理旧抽屉,翻出一叠糖纸。是小时候妈妈藏的水果糖,玻璃纸叠成小蝴蝶,颜色已经褪成淡粉,像被太阳晒旧的衬衫。我捏着糖纸,想起小学放学回家,妈妈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:“匿在这儿呢,别让你爸看见。”那时候糖纸是我的宝贝,我把它们藏在铅笔盒最底层,上课的时候偷偷摸一下,就能闻到水果的甜——原来“匿”还是这样:是藏在时光里的小秘密,是妈妈把爱折成小蝴蝶,藏在抽屉的角落,等我长大以后翻出来,还能尝到当年的甜,像糖纸里还裹着没化的糖霜,舔一下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傍晚的时候,我又去了老墙根。墙缝里的银杏叶还在,只是被风又吹进去了一点。我没再伸手,蹲在旁边看。夕阳把光斜斜照过来,墙缝里漏进一点金,刚好落在叶子上——它没消失,它只是匿在那里,藏着自己的黄,藏着自己曾经在树上摇晃的样子,藏着风穿过它时的声音。就像捉迷藏时的我,像雾里的山,像抽屉里的糖纸,“匿”从来不是不存在,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:是藏在某个角落,是裹着一层雾,是折成小蝴蝶,是等一个人,或者等一阵风,把它找出来,或者让它自己出来。
风又吹过来,我听见墙缝里有沙沙的声音。是银杏叶在动,它在说:“我在这儿呢。”我笑了,原来这就是“匿”的模样——不是躲起来,是藏着,是等着,是带着秘密,带着温度,带着曾经的所有,在某个角落,安安静静地存在着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没做的梦,没找到的人,都在那里,等着某一天,被看见,或者自己醒来。
天快黑了,我站起身。老墙根的影子拉得很长,墙缝里的银杏叶还在,它的黄还在,它的故事还在。我挥了挥手,没说再见——因为我知道,它会一直在那儿,匿着,等着,像所有“匿”的东西一样,等着下一阵风,下一缕光,或者下一个蹲下来的人,发现它的存在,发现它藏在角落里的,全部的、热热闹闹的曾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