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不可以不勇敢简谱
简谱摊在桌上时,台灯的光正落在第三行的休止符上。那是个短促的空拍,像一声没发出的叹息,夹在一串下行的音符里。我用指尖划过纸面,铅笔标过的升降号被磨得发毛,像被反复摩挲的旧伤口。去年冬天在医院走廊抄这张谱子,护士站的蓝光映着纸页,哆来咪发唆拉西哆在发抖。那时母亲刚做手术,我攥着缴费单站在自动贩卖机前,听见里面饮料滚动的声音,忽然很想蹲下去哭。可消毒水味里飘来隔壁床孩子的笑声,我只能把眼泪咽下去,对着提款机屏幕理了理衣领,说“没事,钱够”。
简谱的第五页有处折痕,是地铁里被挤皱的。那天加班到十点,车厢晃得人睁不开眼,我靠着扶杆打盹,谱子从包里滑出来,被踩了个鞋印。醒来时看着那团灰痕,忽然想起十五岁第一次上台弹钢琴,穿不合脚的皮鞋,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,却要对着台下笑。现在皮鞋合脚了,却常想在空一人的琴房里,把鞋脱了,光脚踩在踏板上。
上周重抄这张谱,在“咪”和“唆”之间添了个颤音。原谱是平稳的过渡,可我总觉得该抖一下,像人在强撑时忽然发软的膝盖。大学毕业答辩那天,导师问未来规划,我背了整晚的稿子卡在喉咙里,窗外的蝉鸣吵得心慌。后来才明白,那些背好的“勇敢”,其实都是用数个“想逃”撑起来的。
此刻指尖停在最后一个音符上。是个延长音,要拖够四拍。窗外的雨敲着玻璃,和琴键上的回音混在一起。原来有些简谱不用弹,光是看着那些高低起伏的音符,就像把心里的褶皱慢慢熨平——允许自己在某个瞬间,不用把背挺得太直,不用把眼泪逼回去,不用在休止符的地方拼命找下一个音符。
纸页边缘沾了点咖啡渍,像不小心洇开的泪痕。我合上谱子,琴盖没关,月光落进去,在黑白键上晃成一片碎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