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叔和他的妹妹
深秋的傍晚,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。张建国把最后一把菜收进车筐,车铃“叮铃”响了两声,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。他蹬着二八大杠往家赶,车后座的保温桶里,排骨汤还冒着热气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昏黄的灯光下,张小雅正坐在窗边剥橘子。她的手指纤细,动作却有些迟缓,橘子皮的白丝沾在指缝里,像未融的雪。“哥,今天的月亮好圆。”她抬头时,左眼的镜片反射出一点光——那是三年前车祸留下的痕迹,玻璃渣划伤了视网膜,从此她的世界就蒙着层薄雾。
建国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时,香气漫开来。“快喝,多炖了一个钟头。”他把勺子塞进妹妹手里,自己则拿起她剥好的橘子,一瓣瓣掰开放进嘴里。酸意漫过舌尖,他皱了皱眉,小雅却笑了:“哥,你还是吃不得酸。”
这样的对话,在过去十年里重复了数次。父母走得早,大她十二岁的建国既是哥,也是爹。小雅高中那年查出尿毒症,换肾手术费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,建国卖掉了准备结婚的房子,女朋友也在那时分了手。有人说他傻,他只是摸摸妹妹的头:“我就这一个妹妹。”
化疗后小雅掉光了头发,建国学着用钩针给她织帽子,针脚歪歪扭扭,像串不起的星星。她却每天戴着,逢人就说:“我哥织的,比店里卖的好看。”后来她视力下降,认不清路,建国就在她手心画地图,从家到医院的每一条街道,转弯处画个小太阳,十路口画棵树。
“哥,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小雅突然说,“我偷偷把你藏的奖状撕了叠纸船,你气得三天没理我,却在我被隔壁小孩欺负时,把人堵在巷口揍了一顿。”建国喉咙发紧,舀起一勺汤递过去:“快喝,汤要凉了。”
月光从窗棂爬进来,落在小雅扶着碗沿的手上,那双手曾弹得一手好钢琴,如今连握笔都吃力。建国起身收拾碗筷,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,是《小星星》的调子,跑着调,却像羽毛落在心尖上。
他想起昨天去超市,看到货架上摆着新出的盲文书,封面摸着是烫金的星星。他攥了攥口袋里的工资卡,明天得早点去排队。窗外的月亮更圆了,槐树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着时光的故事。保温桶里的汤还余温尚存,如同这漫长岁月里,从未冷却过的牵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