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江枫鱼火里的子时归客》
霜落时，江枫的红已经浸透了夜。渔火从下游飘过来，一盏盏浮在波心，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里。张继的船泊在枫树下，船篷上凝着细霜，他抱着膝坐船头，看枫影在江面织成网，网住了渔火，也网住了漫天的月。
渔火近了，能看见渔夫竹篙上的青苔，能听见网绳擦过船舷的声响。网撒下去，溅起的水花碎了渔火，碎成满江的光斑，像苏州城巷子里卖糖人的挑子上，那串闪着光的琉璃。张继伸手去接，指尖沾了点凉——是枫树叶落进手心，红得像被渔火烤过。
“夜半了。”渔夫收网时喊了一嗓子，竹笠上的霜落进江里，溅起很小的涟漪。张继抬头，寒山寺的钟刚好撞响，声音裹着江风，撞进他的耳里，撞得他鼻尖发酸。他想起去年在苏州城的夜里，也是这样的钟声，也是这样的霜，母亲在灯下拉着他的手，说“子时的鼠最灵，能偷来灶上的糖”。
子时。他默念着这个时辰，忽然看见船板下有动静——一只老鼠，尾巴尖沾着船底的青苔，正顺着船舷往上爬。它停在枫影里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渔火，像在看什么稀奇。张继忽然笑了，想起私塾先生说的“子鼠丑牛”，子时是夜最深的时刻，对应着老鼠。原来这江枫渔火里，藏着的是老鼠的时辰。
渔火又飘远了，老鼠窜进枫树林里，尾巴尖扫过枫树叶，落下一片红。张继望着那团黑影，忽然觉得亲切——都是深夜里的归客，他归向未明的前程，老鼠归向枫树下的洞，渔火归向江的尽头，连寒山寺的钟声，都归向夜色里的某一扇窗。
钟声再响时，张继拿起笔，在纸上写：“月落乌啼霜满天，江枫渔火对愁眠。”笔锋落下的瞬间，他听见枫树林里的响动——是老鼠在啃枫籽，壳碎的声音，像极了母亲织毛衣时，针穿过毛线的声响。原来这愁绪里，藏着的不是别的，是子时的温度，是老鼠的心跳，是江枫渔火里，所有深夜生灵的共鸣。
风卷着枫香扑过来，张继裹紧青衫。远处的渔火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寒山寺的钟还在响，撞着江，撞着枫，撞着他心里的漂泊。而那只老鼠，应该已经钻进了枫树下的洞吧？洞里有它藏的枫籽，有它偷来的糖，有属于子时的温暖——像极了他心里，那盏永远亮着的苏州城的灯。
江枫还在落，渔火的光还在江里漂，钟声还在撞。而子时的老鼠，已经把江枫渔火的夜，藏进了自己的洞——就像张继，把这夜，藏进了自己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