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羽音：扇
夏蝉在老槐树上嘶鸣时，竹编的门帘总被穿堂风掀起一角。祖母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，扇骨上的竹纹被汗水浸得发亮，风便顺着那些纹路流淌，漫过青砖地的凉意，是整个童年最鲜活的记忆。\"扇\"字拆开是户与羽，仿佛看见古人在窗棂下缀起鸟羽，借一丝颤动引风入户。汉代画像砖里的侍女执扇而立，唐代宫廷的团扇绣着衔枝绶鸟，就连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市井，也有货郎挑着满担的扇影摇晃。竹篾为骨，绫罗为面，方寸之间能藏下千山万水——东坡题诗的折扇，易安把玩的绢扇，还有村夫田埂间随手折下的葵扇，都在时光里扇动着不同的故事。
最难忘是祖父的檀香扇。深褐色的扇骨上刻着山水，展开时便有沉水香从木纹里渗出，混着井水湃过的西瓜甜香。他总爱在晚饭后教我认字，扇风时\"沙沙\"声与蝉鸣应和，笔画在空气中虚写出\"扇\"字的轮廓：点横撇捺是门框的形状，竖弯钩里藏着飘摇的羽，仿佛门内栖着一只欲飞的鸟。
如今空调的冷风取代了扇影，商场里陈列的折扇成了精致的摆设。可每当梅雨季的湿热漫进窗棂，总会想起祖母摇扇的姿态——她枯瘦的手指搭在扇柄上，像握着一整个夏天的清凉。那把磨得光滑的蒲扇，或许还挂在老家的门后，等某个蝉鸣如雨的午后，再次被风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