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儿媳妇一起跑货车的说说
驾驶室的空间不大,我和儿媳妇轮换着握方向盘。她总说我握着挡杆的手像老树根,我笑她踩油门太急,把卧铺的被子颠得滑到地上。仪表盘的蓝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映着她年轻的侧脸,倒比沿途的路灯更让人心里踏实。清晨五点在服务区洗漱,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,对着后视镜描眉毛。我蹲在车边啃冷馒头,看她用口红在嘴角画个弯弯,说这样笑起来有精神。油箱加满的时候,她会绕着车头转一圈,拍拍轮胎,像安抚自家耕地的老黄牛。有次在秦岭隧道里遇到堵车,她从保温杯倒出姜茶,逼着我喝了大半杯,辣得我直咂嘴,却把寒意都逼了出去。
我们拉过苹果,车厢里飘着甜香;也拉过钢材,车身压得咯吱响。她记路比导航还准,哪个省道的弯道要鸣笛,哪个县城的面馆加辣子不要钱,都清清楚楚。有回在山西下大雨,雨刷器忙得像扑棱蛾子,她把车窗打开条缝,探着脑袋看路,头发全被淋成了绺儿。我骂她不要命,她抹把脸咯咯笑:“爸,你看那边山尖上,云像不像咱村的棉花垛?”
卸货时她比装卸工还利落,套上手套就去掀篷布。我怕她累着,想搭把手,她却把我推到阴凉地:“你歇着,我年轻。”货主递烟给我,她抢过去塞回人手里:“我爸肺不好,抽我的——”说着掏出自己的女士烟,点上叼在嘴角,吞云吐雾的样子,倒有几分江湖气。
夜里停车在高速服务站,我铺好下铺,她非要睡上铺。“你腰不好,”她把枕头拍松,“我年轻,摔下来也不怕。”其实我知道,她是想让我离暖风出口近些。黑暗里听着她轻微的呼吸声,混着柴油发动机的低鸣,倒比家里的床睡得更安稳。
有次路过她娘家的镇子,她非要绕进去买串糖葫芦。通红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,她举到我嘴边:“爸,你尝尝,跟小时候一个味儿。”酸得我眯起眼,看见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,还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。
方向盘在我们手里交替,像接力赛的棒。她教我用智能手机听评书,我教她认天上的北斗星。服务区的灯光落在车顶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靠在车门上,像两株守望在路边的树。驾驶室里的挂历换了一本又一本,里程表的数噌噌往上跳,我们就这么在国道省道上跑着,把日子跑成了一条扯不断的线,一头拴着家,一头拴着彼此看得见的前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