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灯谜
秋夜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子里时,我正拽着外婆的蓝布衫角往前凑。老槐树下挂了二十来盏红灯笼,红纸谜面在风里晃啊晃,像谁蘸着月光写的诗。卖糖炒栗子的阿伯把锅铲敲得叮当响,甜丝丝的热气混着墨香飘过来,我吸了吸鼻子,目光突然钉在最末一盏灯笼上——那纸条上写着“饥不择食”,墨字末笔还沾着半片桂花瓣。外婆搬来竹凳让我坐,自己摇着蒲扇站在旁边。我仰着脖子看谜面,手指绕着她衣角打圈:“外婆,‘饥不择食’是什么意思呀?”她用扇沿轻轻碰我发顶:“就是饿急了,什么都顾不上吃——你上次没等到饭点偷啃凉馒头,是不是饥不择食?”我吐吐舌头,想起昨天被妈妈捏着耳朵教训的事,又把目光拽回纸条。“饥”是“食”字旁加个“几”,“不择食”……难道要把“食”丢掉?
风突然大了些,灯笼晃得更厉害了,那“饥”字的“食”部像是要飘起来。我猛地拍腿:“是‘几’!”旁边剥毛豆的老爷爷抬头笑,皱纹里都是月光:“小娃娃倒灵泛。”阿伯举着锅铲喊:“对喽!”然后从炉边摸出颗热栗子塞给我——壳儿裂着缝,烫得我攥在手里直搓,剥开来咬一口,甜香裹着桂味漫开,像把秋夜都吃进嘴里。
外婆蹲下来替我擦嘴角的栗子屑,蓝布衫上的桂花瓣落进我掌心:“我们囡囡会猜谜啦。”我举着栗子往她嘴边送,她笑着咬了一小口,说:“当年你外公追我时,也在这槐树下猜过这个谜——他站在灯笼底下挠头,还是我提醒他‘把食字旁去掉’,后来他就天天给我带糖炒栗子。”风卷着桂香掠过她鬓角的白发,我突然看见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株弯着腰的桂树。
后来我搬去城里读书,每年秋天都要去买糖炒栗子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直到去年清明回外婆家,路过老巷子,槐树下居然还挂着红灯笼。我凑过去看,最末一盏的谜面还是“饥不择食”,墨字是新写的,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正给小孙子剥栗子。那孩子拽着她衣角喊:“外婆,是不是‘几’?”老太太笑出满脸皱纹:“我们囡囡真聪明。”
风里又飘来桂香,我站在巷口,突然想起那年的热栗子,想起外婆替我擦嘴角的温度,想起她蓝布衫上的桂花瓣——原来那个谜从来不是谜,是外婆藏在秋夜里的温柔,是老巷子裹着甜香的回忆,是我这辈子都啃不的、热乎的“几”。
灯笼里的烛火又晃了晃,我摸出手机拍了张照——照片里红灯笼晃着,谜面纸上的“饥不择食”四个字,像在跟我说什么。风卷着桂香钻进衣领,我突然笑了:其实谜底从来都在那里,就像外婆的手,从来都在我拽着她衣角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