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硬的棱角
老街巷口的修鞋匠老刘，总被人说像块没焐热的石头。他从不笑，眼角的皱纹是刻上去的，不是笑出来的。有人递鞋时多说两句客气话，他只抬眼扫一下，“放着，明天来取”，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，没一点温度。对门卖糖糕的张婶是出了名的和蔼，见谁都眉眼弯弯，递糖糕时总要多塞一个。孩子们爱围着她转，却绕着老刘的修鞋摊走，怕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。
去年冬天，我去修鞋，见老刘正给一双旧棉鞋钉掌。鞋主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，冻得鼻尖通红，小声说：“爷爷，能不能便宜点？我零花钱不多。”老刘头也没抬，锤子敲得更响了，“不能。”小姑娘眼圈红了，转身要走。老刘突然开口：“回来。”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双半旧的棉手套，塞给她，“戴上，手别冻坏了。鞋钱下次给。”小姑娘愣着，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敲钉子，侧脸的线条像块冰，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。
张婶有次跟我闲聊，说老刘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标兵，带过十几个徒弟。有个徒弟马虎，把精密零件装反了，差点出事故。老刘当场把零件摔在地上，骂了三个小时，徒弟哭了，他也红了眼，末了蹲在地上，一个个捡零件，说：“技术上的事，容不得半点含糊。”后来那徒弟成了工程师，每年都来看他，带的酒，老刘从不喝，却总摆在修鞋摊最显眼的位置。
前几天暴雨，我路过巷口，见老刘把修鞋摊往屋檐下挪。张婶的糖糕摊被雨打得歪歪斜斜，她手忙脚乱地收东西。老刘闷声过去，用铁丝把糖糕摊的架子绑在电线杆上，又从自己摊下拖出块大塑料布，罩住糖糕箱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，他没说话，弄就回自己摊前，继续擦那双旧皮鞋，皮鞋被擦得锃亮，像能照见他冷硬的脸。
巷子里的人渐渐不说老刘冷了。孩子们有时会凑到他摊前，看他修鞋，他还是不笑，却会把掉在地上的螺帽捡起来，塞给孩子当玩意儿。阳光好的时候，他的修鞋摊旁会摆着张婶送的糖糕，用塑料袋装着，没拆封，糖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像他藏在冷硬棱角里的，一点点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