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棱有角是丑牛
晨光初照时,老黄牛总在田埂上留下方方正正的蹄印。那些深褐色的印记边缘锐利,像被刻刀精心凿过,恰似它头顶那对盘曲的犄角——角质层在岁月里打磨出半透明的棱线,抵着晨露时会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春耕时节最能看见牛的棱角。犁铧切入冻土的刹那,它绷紧的肩胛会突起菱形的肌肉线条,四蹄踩出的脚印方正如榫卯。老农扶着犁把跟随其后,常说这牲畜认死理,定下的垄沟笔直得能当墨线用。有年暴雨冲垮田埂,它硬是用犄角顶开半立方米的淤土,在泥地里开出条直角拐弯的排水沟。
牛的棱角藏在皮毛之下。秋收后晒谷场上,它卧在石碾旁反刍,看似温顺的眼睑垂下时,睫毛在眼角投下三角形的阴影。有调皮孩童拽它尾巴,它不动如山,只缓缓转动脖颈,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便立起锐利的光,像突然出鞘的砍柴刀。
匠人打制牛车时总要寻牛筋做绳。浸过桐油的牛筋在日光下泛着象牙白,绷直了能当弓弦使。这种带着天然韧劲的材料,恰如牛犊学步时总要在墙角撞出的青瘀,疼痛从不能磨圆它的风骨。
腊月里杀年猪,全村人合力都按不住那头四百斤的黑猪,倒是老黄牛自个儿走进屠宰棚,在木槽边站成个标准的直角。刀锋划过喉管时,它没有挣扎,只是前蹄在青砖上刻下四道深深的沟痕,横平竖直,像给大地盖了个印章。
暮色中的牛栏最显棱角。月光斜照进来,木栅的阴影在牛背上拼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,犄角的剪影投在土墙,像两把倒挂的青铜犁。此时若有风吹过,牛铃会荡出清越的响声,那声波里都带着四方四正的顿挫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