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的牛
风卷着碎雪拍在院门上时,老黄牛正卧在牛棚里嚼着干草。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,像谁把冬天的冷冻成了锥子,可牛棚里垫着的干稻草捂热了地面,它的眼皮垂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扫过腿边的雪粒——这是腊月里最寻常的模样,而这模样里藏着寒冬腊月最贴切的生肖。从春里翻第一垄土开始,它的蹄子就没停过。清明种玉米时,它拉着犁翻出湿润的黑土,蹄缝里沾着的泥点子晒干后,在腿上结出一层浅褐色的壳;芒种收小麦时,它套着车把麦粒拉回晒场,车轱辘碾过晒烫的地面,它的脊梁上渗着汗,主人就用湿毛巾给它擦脖子;到了霜降,地里的红薯收,它跟着主人往家走,尾巴上还沾着红薯藤的碎叶子,风一吹,飘得老远。可进了腊月,主人反而更疼它——槽里的干草换成了拌着豆饼的料,水碗里温着不冰牙的温水,甚至把自己舍不得穿的旧棉袄拆了,垫在它的身下。\"丑月的牲口,得伺候好。\"主人蹲在牛棚边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雪夜里一明一灭,\"咱们过好日子,全靠它。\"
村里的王婆也说过,她嫁过来那年,婆家的牛刚好生了小牛犊。腊月里的雪下了三天三夜,牛棚的顶子被雪压得往下塌,公公举着梯子上去铲雪,婆婆抱着棉被往牛棚里塞,连刚过门的她都得端着热汤往牛棚跑。\"那小牛犊缩在母牛怀里,毛都冻成了硬团,可母牛的身子像块暖炉,把小牛犊裹得严严实实。\"王婆揉着手里的毛线团,窗外的雪还在下,\"后来才知道,丑月的牛最疼娃,就像腊月的雪最疼麦子——雪盖得越厚,来年的麦子越壮,牛守得越稳,家里的日子越踏实。\"
傍晚时,主人端着热粥进了牛棚。粥是用小米熬的,上面浮着两颗红枣,蒸汽裹着米香飘起来,老黄牛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主人手里的灯。它的鼻子动了动,凑过去闻了闻粥碗,又慢慢退回来——不是它不爱喝,是它知道,这粥是主人留着自己喝的。主人笑着拍了拍它的肩膀:\"喝吧,特意给你熬的。\"老黄牛才低下头,舌头卷着粥液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响。雪还在下,可牛棚里的温度刚好,干草的香气混着粥香,把腊月的冷挡在了外面。
风又吹过来时,老黄牛甩了甩尾巴。它的身上沾着主人刚给它梳毛时落下的稻草屑,耳朵上还系着主人特意编的红绳——那是腊月里的习俗,给牛系红绳,讨个\"丑月见红,来年丰收\"的彩头。它望着院外的雪,眼皮又垂了下来,可这次,它的嘴角好像翘了翘——不是因为粥香,是因为它知道,等雪化了,春天就来了,它又能拉着犁,去翻那片熟悉的土地。
这就是寒冬腊月里的牛。没有威风凛凛的模样,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,可它像腊月里的干稻草,像温着的小米粥,像檐角垂着的冰棱——冷是冷的,可冷里藏着热;静是静的,可静里藏着劲。它不是冬天的过客,是冬天的根,扎在泥土里,守着家里的暖,等着春天的来。而这,就是寒冬腊月最该有的模样——不是冻得发抖的冷,是藏着希望的稳,像牛一样,像丑月的生肖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