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阳童年骆驼队
北平的冬天,太阳总是淡淡的,像蒙着一层纱。我站在廊下,看骆驼队从城外走来,脖铃在风里轻轻晃,叮铃叮铃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骆驼的蹄子踩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,咯吱咯吱响,身后扬起细雪似的尘土。领头的骆驼最是稳重,毛是灰褐色的,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困极了的老人。我凑过去,看它们吃草料。那样丑的脸,牙却白得发亮,上牙和下牙磨来磨去,大鼻孔里冒出白汽,一呼一吸间,胡须上沾着细碎的白沫。我忍不住学着它们的样子,闭起眼,晃着脑袋,把嘴唇咧开,想象嘴里也有青草的涩味。妈妈在屋里喊:“别学了,看冻着。”我却不肯动,觉得骆驼咀嚼的样子,比过年吃糖还让人着迷。
爸爸走出来,我拉着他的衣角问:“骆驼脖子上为什么挂铃铛?”他蹲下来,哈着白气说:“防狼。”我却摇头:“不是的,是因为骆驼走夜路怕黑,铃铛会唱歌,它们就不害怕了。”爸爸笑了,摸我的头:“也许,你的想法更美些。”风里的铃音好像更清脆了,像是在应和我的话。
开春的时候,骆驼要脱毛。一大撮一大撮的毛从身上掉下来,挂在草垛上,像谁不小心遗落的棉絮。我捡了一把,想给我的布娃娃做件新衣裳。可毛太硬,戳得手疼。骆驼们倒是不在乎,依旧慢吞吞地走,仿佛掉的不是自己的毛,是冬天的影子。
后来我总问:“夏天骆驼去哪儿了?”大人说:“回沙漠了。”我便趴在窗台上等,等秋天来,等北风起,等叮铃叮铃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。可夏天过去,秋天过去,冬天又来了,骆驼队又来了,我却长高了些,不再趴在地上学骆驼咀嚼了。有一回,我又看见骆驼脱毛,抬手想去捡,却发现自己的手比去年大了,再也握不住那些粗硬的毛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一支驼毛做的小刷子,是当年用捡来的毛缠着竹柄做的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刷子上,驼毛泛着暖黄的光,像极了北平冬天的太阳。我忽然想起那天的骆驼,想起脖铃的声音,想起爸爸说“也许你的想法更美些”。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走的,它们就像冬阳里的骆驼队,停在童年的路口,轻轻摇着铃,等我回头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