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下的旧岁月——《辞九门回忆》里的离与留
老茶馆的木梁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，戏台上的红毡子磨出了毛边。他执起眉笔，在镜前细细勾勒眼角，油彩混着陈年的脂粉香，漫过斑驳的妆奁。镜中映出半张脸，一半是台前的青衣，一半是台后的他，像隔了层蒙尘的窗纸，看得见往事，却触不到温度。“戏子多秋，可怜一处情深旧。”弦师的胡琴起了调，他踩着碎步上台，水袖一扬，遮住半张脸。台下的人潮里，总有人举着褪色的帕子，喊着他二十年前的艺名。可他知道，那些人早不是当年的模样——当年那个总坐在第一排、穿蓝布衫的姑娘，鬓角该也染了霜；当年捧着热茶等他下台的老先生，坟头的草该有半人高了。他唱“花开易见落难寻”，唱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，唱的是戏文里的离合，台下人听的，却是自己的旧时光。
“台下人走过，不见旧颜。”一场戏毕，他卸了妆，露出眼角的细纹。后台的水缸里，飘着几片落雪，是从门外卷进来的。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，九门里的人还聚在茶馆里听戏，张大佛爷的怀表在桌上敲出清脆的响，二月红的戏服在炭火边烘得暖融融。他们说“待开春了，去城外看桃花”，说“这九门的故事，得传下去”。可开春时，桃花开了满树，九门里的人却散了，有的远走关外，有的埋骨荒野，留下的，只有茶馆梁上那盏灯笼，在风里晃啊晃，像个忘了归期的人。
“风雪门外人，未归乡。”他拢了拢旧棉袍，推开茶馆的门。雪下得紧，盖住了青石板上的车辙。远处的城墙垛口积着雪，像一道沉默的疤。那年他送一位故人出城，也是这样的雪，故人说“此去不知归期，若回不来，就把我葬在戏台下，听你唱一辈子戏”。如今戏台还在，故人却成了风雪里的一个影子，连梦都模糊了。他站在雪地里，哈出的白气很快散了，像那些说过的话，许过的诺，都被岁月吹成了烟。
戏台上的红毡子又落了一层灰，胡琴被收进了锦盒。他摸了摸镜角的裂痕，那里还沾着十年前的胭脂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老茶馆的灯笼摇了摇，灯影里，仿佛又看见当年的台下，有人笑着喊“再来一段”，有人红着眼擦泪，而他站在台上，水袖翻飞，唱着别人的故事，流着自己的泪。
这世间的戏啊，唱的是缘聚，演的是别离，散场时，只剩满台的旧月光，和戏台下，一段回不去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