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后一次》
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墙角站了二十年,锈迹爬满车架,像父亲手背暴起的青筋。我蹲下来摸它的铃铛,金属片早失去了清脆的声响,只余沉闷的震颤,像他晚年浑浊的咳嗽。十六岁那年冬天,大雪封了县道。我踩着结冰的路面往家走,书包里装着刚发的成绩单,红色的叉叉像雪地里的血。父亲在巷口等我,摩托车后座绑着厚棉垫。\"上来。\"他的声音裹在哈气里,睫毛凝着霜。那天他没问成绩,只是把我的手塞进他棉袄口袋,说:\"路滑,明天我送你。\"
后来我才知道,他凌晨四点就起来铲雪,怕摩托车打滑。车轮碾过结冰的桥面时,他突然说:\"等开春,给你买辆新自行车。\"那时他的腰已经不太好了,却坚持帮邻居修水管,说开春要给我攒学费。
最后一次坐他的摩托车,是去火车站。他把我的行李箱捆得像个粽子,绳子勒进他掌心,留下深深的红痕。\"到了学校好好吃饭。\"他说这话时避开我的眼睛,转身去买站台票。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,像那年冬天的雪。
去年整理老屋,在工具箱底层找到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笔记:\"三月初三,修自行车链条。\"\"五月十六,换刹车皮。\"最后一行日期停在我大学毕业那天,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墨水晕开了一小片,像一滴没忍住的泪。
墙角的自行车还在,铃铛再也响不起来了。我学着他的样子给链条上油,铁屑混着锈粉落进指缝,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帮我修车时,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发梢上,他说:\"以后路要自己走了。\"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车铃轻轻摇晃,这一次,我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