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粗瓷大碗
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粗瓷大碗。碗口有些歪，碗沿还碰掉了一块瓷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陶土，像个豁了牙的老人。可就是这样一只碗，在东北抗日联军的密林中，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。深秋的长白山，霜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树梢。赵一曼政委的队伍在山窝里临时休整，战士们嚼着冻硬的高粱米，哈着白气搓着手。通讯员小战士捧着这只粗瓷大碗跑过来：“政委，我好不容易从老乡那儿找着的，您用这个吃饭，比您那掉底儿的搪瓷缸子强！”赵一曼接过碗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壁，碗沿的缺口硌得手心有些疼，可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开饭时，炊事员把高粱米饭盛进碗里，白花花的米粒堆得冒了尖。赵一曼端着碗，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伤员。伤员小周正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团子，见政委过来，赶紧把团子往怀里藏。“小周，饭匀给你一半。”赵一曼说着，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大半过去，自己碗里只剩下薄薄一层。小周急红了眼：“政委，您每天要指挥战斗，还要照顾我们，您得吃好！”赵一曼把碗往他手里塞：“我是政委，更得带头。快吃，吃了好养伤，咱们还等着把鬼子赶回老家呢！”
没过几天，部队来了个新战士，是个才十五岁的孩子，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枪，冻得嘴唇发紫。赵一曼看着他冻裂的手，想起了自己的儿子。她把那只粗瓷大碗刷得干干净净，盛上热腾腾的野菜粥，塞到新战士手里：“拿着，以后这碗就归你了。吃饱了，才能有力气打鬼子。”新战士捧着碗，粥的热气模糊了眼睛，他想说谢谢，却发现政委已经转身去检查岗哨了，粗布军装在风中微微摆动，像一面不倒的旗。
后来，这只碗跟着部队转战了许多地方。碗沿的缺口又多了几处，可每次盛饭时，战士们总会想起赵一曼把米饭拨给伤员的手，想起她塞给新战士碗时温暖的眼神。再后来，这只碗被珍藏进了博物馆，玻璃柜里的它依旧是那副粗笨的模样，却在柔和的灯光下，闪着比任何珍宝都耀眼的光——那是一个战士对战友的体恤，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牵挂，是一支队伍在苦难中拧成一股绳的力量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待着，像在说：别忘记，曾经有群人，用这样一只粗瓷大碗，盛过比山珍海味更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