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光头岁月里藏着怎样的难忘片段?

我的光头岁月

镜子里的人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,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三次剃光头,前两次是为了时髦,这一次,化疗药瓶就立在床头柜上。

最初是理发店师傅颤抖的手。推子贴着后脑勺游走时,碎发落在藏青色罩布上,像撒了把黑芝麻。他问要不要留一公分,我笑着摇头。镜子里的脸突然陌生起来,颧骨和眉骨突兀地起伏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礁石。

第一个光头夏天格外漫长。出门必戴帽子,棉布的、针织的、渔夫帽换着花样戴。有次在超市抢购打折鸡蛋,帽子被挤掉,滚到冰柜旁。弯腰去捡时,听见身后两个姑娘窃笑:“快看,是个和尚。”我抱着鸡蛋快步离开,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,却在走出超市时撞见卖西瓜的老汉。他黝黑的脑袋在烈日下反光,冲我咧嘴笑:“凉快吧?”

住院时邻床是位七十岁的老太太,化疗后头发掉得比我还彻底。她总夸我“新发型精神”,每天早晨用眉笔在头顶画花纹,今天是牡丹,明天是喜鹊。有天护士来换药,她突然摘下我的绒线帽,指着我头皮上的月牙形胎记:“你看,老天爷早给你盖了章,定要走这一遭。”

最难忘是某个雨后的傍晚。我摘下帽子坐在医院长椅上,晚风裹着桂花香气吹过头皮,凉丝丝的像浸在井水里。对面楼的灯光次第亮起,有个小女孩趴在窗口朝我挥手,她妈妈赶紧拉上窗帘。但下一秒,那扇窗又悄悄推开,女孩举着一张画,上面用蜡笔涂了个光头小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叔叔的头会发光。”

后来头发慢慢长出来,先是绒毛般的浅茬,摸着像蒲公英的冠毛。出院那天阳光正好,我没戴帽子走在街上,路人的目光不再躲闪。路过理发店,师傅隔着玻璃比划剪刀,我笑着摆手。风穿过刚长出的短发,头皮传来久违的痒意,像有细小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。

现在我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耳,染成了深棕色。偶尔摸到头顶那块月牙形胎记,还能想起那些光头的日子。那些日子里,我曾在深夜对着镜子数头皮上的毛孔,也曾在清晨被阳光晒得头皮发烫。但更多时候,我记得的是老汉的笑容,老太太的眉笔,还有那个举着蜡笔画的小女孩——他们让一颗光头,开出了花。

延伸阅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