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铭站在天台上时,风把校服领口吹得翻起来。口袋里还塞着半块水果糖,是早上路过便利店买的——易遥以前总抢他的糖,说橘子味的最甜,可后来他连递糖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他想起上周的傍晚。易遥蹲在巷口的台阶上,校服下摆沾着泥,头发乱蓬蓬的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点惯常的讽刺:“齐铭,你现在连和我说话都要绕路走了?”他攥着书包带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说:“顾森湘在等我补习。”易遥笑了一声,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纸巾,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矿泉水渍——那是早上被几个女生泼的。他看着她的手背,上面有几道新的抓痕,像爬着几条红虫子。
顾森湘的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。她带着哭腔说:“我忘带钥匙了,你能不能送过来?”他正在写作业,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个洞:“我妈不让出门,让易遥帮你送吧,她住得近。”挂电话时,他瞥见窗台上的绿萝,是顾森湘送的,叶子绿得发亮,像她总是干干净净的校服。
后来的事像场噩梦。顾森湘的尸体躺在楼梯间,白色连衣裙沾了血,像朵被揉烂的百合。警察问他:“是你让易遥送的钥匙?”他点头,指尖发抖。教室的黑板上突然出现红油漆写的:“杀人凶手”,箭头指向易遥的座位。她站在讲台上,指甲掐进掌心,对着全班人喊:“不是我!”可没有人信——包括他。他坐在第三排,看着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小时候被寄养在亲戚家的猫。
易遥跳河那天,他就在岸边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一步步走进水里,头发飘起来,像株要被淹没的水草。有人喊:“装什么可怜!”有人笑:“怎么不早点死?”他想往前冲,可胳膊被顾森湘的姐姐拽住:“你还要帮那个杀人犯?”他看着易遥的背影,她突然转过脸,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片死水——像他们小时候一起抓过的泥鳅,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。
风突然变大了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口袋里的糖纸飘出来,打着旋儿往下落。他想起易遥最后说的话:“齐铭,你其实和他们一样。”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他比那些骂人的、泼冷水的、扔石子的人更可怕。那些人是明着的恶,他是暗着的冷;那些人用拳头伤人,他用沉默剜心。他明明知道易遥的衣柜里没有新衣服,明明知道她每天要绕三条路避开那些女生,明明知道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病历——可他选择了转身,选择了和顾森湘一起窝在温暖的书房里,选择了做所有人眼里的“好学生”。
天台上的风裹着远处的烟火味,是巷口那家烧烤摊的。他摸出手机,最后看了眼屏保——是初中毕业时的合照,易遥站在他旁边,咬着橘子糖,嘴角翘得很高。他按下关机键,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:“我讨厌这个世界,但我更讨厌我自己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裤脚擦过天台的栏杆。楼下的梧桐树沙沙响,像易遥以前笑的声音。口袋里的糖纸终于落下去,飘进楼底的灌木丛里,和那些被踩碎的橘子皮、揉皱的作业本,一起埋进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