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寒遥:天蓬与嫦娥
天河的水永远是冷的,冷得像广寒宫的月光。天蓬元帅站在南天门,看着云海里若隐若现的月轮,九齿钉耙在掌中泛着寒光。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嫦娥,是在瑶池的蟠桃会上。她身着素白霓裳,抱着玉兔,站在桂树的阴影里,连月光都不敢惊扰她。那时他还是威风凛凛的天河水军大元帅,统领八万水兵,战袍上的星辰能照亮整个天河。可在她面前,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涉仙界的小仙童,连呼吸都怕惊动了她。她为众仙献舞,广袖舒展时带着桂花香,旋转间恍若月中仙子踏云而来。天蓬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金色的铠甲上,像极了他漏跳的心跳。
后来他常借巡天之名,绕路经过广寒宫。隔着厚厚的云霭,他能看见她在桂树下捣药,玉兔乖巧地卧在脚边。他不敢靠近,怕唐突了这份清冷。天界规矩森严,仙阶有别,他是冲锋陷阵的武将,她是太阴星君座下的仙子,云泥之别,只能遥遥相望。
那一夜的天宫宴饮,他喝多了。琼浆玉液麻痹了仙骨,也点燃了压抑千年的妄念。他踉跄着走向广寒宫,月桂的香气在醉意中变得滚烫。宫门半掩,他看见她正对月梳妆,银簪划过青丝,比天河的水流还要柔。他冲动地闯了进去,语伦次地说着什么,伸出的手还没触到她的衣角,就被太阴星君的月华击中。
天河水军大元帅变成了猪胎,九齿钉耙成了农具,凌霄殿上的荣光碎成了高老庄的笑谈。可每次抬头看见月亮,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素衣仙子。取经路上,他常借故偷懒,躺在草地上看月亮,耳朵耷拉着,嘴里哼哼唧唧。孙悟空笑他好色,唐僧念他痴顽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色,是刻在仙骨里的执念,哪怕投了猪胎,也煮不熟,炖不烂。
那天在天竺国,玉兔精化作公主招亲,他火急火燎地要去做驸马。孙悟空一棒打下去,兔子精显出原形,他看着那只雪白的玉兔,突然就泄了气。不是她,终究不是她。广寒宫的玉兔眼里有清冷的月光,而这只兔子,只有凡尘的俗气。
取经功成,他被封为净坛使者。宴席上,他依旧贪吃,却再也不看月亮。有人说他忘了,其实他只是把那抹月光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,像天河的底砂,沉在岁月里,不碰,就不会痛。偶尔桂花香飘过,他会顿一下,然后继续低头啃他的馒头,耳朵轻轻扇动,像是在驱赶什么。
广寒宫的月光依旧清冷,桂树年年开花。嫦娥抱着玉兔,偶尔会望向天河的方向,那里曾有个威风凛凛的元帅,为她动了凡心,跌了仙途。天河的水依旧流淌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绕路的将军,只有一个爱吃的猪,在人间烟火里,把遥望酿成了遗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