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秋先零:鸡粉零落时
秋光初敛,枯黄便抢先染透篱角的菊盏,檐下的老鸡正将颈羽抖落得满院星白。这禽类总在寒信未至时显出老态,恰似古人说的\"望秋先零\",连爪尖沾着的晨露都比别家更凉几分。鸡在十二生肖里原是司晨的灵物,丹冠似火本应映得朝霞发烫。可秋风刚掠过梧桐梢,它便蜷在草堆里不肯挪窝,油亮的尾屏褪成灰白,啄食时连玉米粒都要颠三颠才叼得稳。农家都说鸡是怕秋的,立秋刚过就开始掉毛,像是急着把一身锦绣还给天地。
晨雾里总见它缩在石阶上,单脚独立的姿势比往年颤得更厉害。往日里引吭高歌的劲头全然不见,只余几声嘶哑的啼鸣,倒像是被秋霜冻住了喉咙。连院角的狗都敢抢它食盆里的碎米,它也只是偏着头躲开,金瞳里盛着的秋水冷得像潭。
老母鸡的眼泡愈发松弛,垂下来的肉髯泛着青紫色。它领着雏鸡啄食时,总要把最饱满的谷粒让给黄绒球们,自己却执着地刨着土下的虫豸——那些即将冻僵的命。霜降那日,我见它躲在灶台后,被柴火熏得眯着眼,蓬松的羽毛沾着火星子,竟像是要将自己也燃成一星残烛。
生肖里的鸡原是凤凰血脉,偏生落得这般草木心性。春时有多鲜活,秋日就有多萧索,仿佛整个生命都在追赶一场盛大的凋零。当雁阵驮着月光南迁时,它正抖落最后一片颈羽,露出苍白的皮肤,像极了宣纸被墨浸出的斑痕。
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摇得聒噪,老鸡却在筛糠般的颤栗里闭上眼。它大约知晓,这世间所有的丹冠烈火,终要在某个秋夜化作一地鸡粉,与落枫同朽。而那声藏在喉咙里的鸡鸣,早已成了秋光里未敢出口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