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娘,我的疯子娘》
村里人都说我娘是疯子。她来时蓬头垢面,眼神涣散,嘴角挂着涎水,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嘿嘿地笑。父亲把她领回家时,我躲在门后,死死攥着衣角,不敢叫她娘。
那时我不懂,为什么别人的娘会梳漂亮的辫子,会煮香喷喷的鸡蛋,而我的娘只会在我放学路上,突然从庄稼地里冲出来,塞给我一把沾着泥土的野草莓。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衣服上沾着草屑,路人见了都绕着走。有次我被同学嘲笑\"疯娘养的野种\",转身就把娘递来的野柿子摔在地上:\"我不要你这个疯娘!\"她怔怔地看着我,突然\"哇\"地哭了,像个受委屈的孩子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要住校。临走那天,娘非要跟着,父亲拦都拦不住。她一路跟到车站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,蛋壳上还沾着她的指印。车开动时,我看见她追着汽车跑,头发被风吹得像团乱草,嘴里咿咿呀呀喊着什么。那一刻,我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高二那年夏天,我回家拿学费。刚到村口,就看见邻居婶子慌慌张张地跑来:\"快!你娘掉沟里了!\"我疯了似的跑到后山,看见娘躺在十几米深的沟底,身边散落着几颗野桃。她看见我,费劲地抬起手,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桃子,血从额头流到嘴角,却还在笑:\"娃...桃...甜...\"
娘下葬那天,父亲从她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是我从小到大掉的乳牙,整整齐齐包在红布里。父亲颤抖着说:\"你娘疯了一辈子,就记着两件事,一是护着你,二是捡你的牙。\"我跪在坟前,第一次放声喊\"娘\",山谷里传来阵阵回音,像娘生前咿咿呀呀的呼唤。
如今我考上了大学,每次路过水果摊,看到野桃总会想起娘。她的疯,是刻在骨头里的爱。那些年她追着我跑的身影,塞给我野果的粗糙手掌,还有沟底那个带血的笑容,都成了我生命里最亮的光。娘,我终于懂了,你不是疯子,你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