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朋念什么
午后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窗缝，我和小棠挤在八仙桌前翻那本掉了角的《新华字典》。纸页卷着边，像被揉皱的云，我们顺着“朋”字往下找，突然停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字前——四个“朋”叠成田字，像四盏小灯凑在一起。“这念啥呀？”小棠用指尖戳着纸页，铅笔头在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。我凑过去看，两个“月”是朋，四个“月”该是啥？正挠头，奶奶端着绿豆汤进来，瓷碗碰着桌沿叮的一声。“奶奶，这字念啥？”我举着字典仰起脸，槐花落进我衣领，痒得直缩脖子。
奶奶放下碗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看了眼说：“朤，lǎng，跟朗月的朗一个音。”“为啥呀？”小棠拽着奶奶的围裙，裙角沾着灶上的面粉。奶奶蹲下来，手指顺着字的笔画描：“你看，一个月是月亮，两个月凑成朋，四个月堆在一起，那得亮成啥样？以前没有电灯的时候，月亮圆的晚上，院子里的砖缝都能看清，要是四个月亮叠着挂天上，连针鼻儿都能穿过去——这就是朤，亮得透亮透亮的。”
我们跟着念“lǎng”，舌头卷起来像含着颗糖。傍晚的时候，我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等月亮。天刚擦黑，月亮就从东墙爬上来，银白的光铺在地上，像撒了层碎银子。小棠指着月亮喊：“看！一个月亮是月，两个是朋，四个就是朤！”奶奶笑着摇蒲扇，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：“对喽，以前你太爷爷赶夜路，就靠月亮照路，要是碰着朤那样的亮夜，连火把都不用点，能走二十里地。”
我盯着月亮看，觉得它好像比平时更亮了，连桂树的影子都能看清。风里飘来隔壁阿婆晒的被子香，小棠的凉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，奶奶的蒲扇拍着蚊子，发出轻轻的“啪”声。突然想起字典里的朤字，四个朋叠在一起，不是四个月亮，是四个月亮叠起来的亮，是奶奶说的穿针的亮，是太爷爷赶夜路的亮，是我们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的亮。
晚饭时，妈妈喊我们吃饺子，我回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，它还挂在那里，像块浸了水的玉。小棠咬着饺子含糊地说：“今天学的朤字，念lǎng，对不？”我点头，嘴里的饺子沾着醋，酸溜溜的，却甜得像槐花香。窗外的月亮更亮了，照得厨房的玻璃都泛着光，我忽然觉得，朤不是一个字，是奶奶的蒲扇，是小棠的笑声，是月亮铺在地上的光，是我们凑在字典前翻页的午后——是所有亮堂堂的、温暖的、让人心跳的事，叠在一起，变成一个字，念lǎng。
风又吹进来，槐花香裹着饺子香钻进鼻子里，我夹起一个饺子，咬开，里面是满满的肉馅，热乎的，像月亮的光，像朤的亮，像所有美好的事，都凑在一起，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