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地,喜儿认得。小时候她跟着爹去给黄家扛活,爹弯着腰在地里割谷,汗水滴进土里,黄世仁却站在田埂上数着铜板。后来爹被逼死,她逃进深山,梦里总看见那片地——春天是青黄不接的瘦苗,秋天是被抢走的谷穗,冬天是冻得裂开口子的土坷垃。
赵大叔在地里站定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镢头插进冻硬的土缝,脚踩在镢柄上狠狠一蹬。“咔嚓”一声,冰碴子混着泥土翻起来。他蹲下身,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那团土,指甲缝里全是泥,然后猛地一使劲,一捧带着冰碴的黑土被他掊了起来,举到半空。
“看!”赵大叔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却震得每个人耳朵发颤,“这土,以前是黄家的,现在——”他把土狠狠摔在地上,土块裂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草籽,“是咱们的了!”
人群里爆发出喊叫声,有哭的,有笑的。喜儿看着那捧被掊起的土,忽然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:“爹一辈子就想有块自己的地,能种出饱饭……”现在,赵大叔掊起的哪里是土?那是被抢走的粮食,是冻饿的夜晚,是喜儿在山洞里啃过的树皮,是千百万农民攥在手里的希望。
赵大叔又掊起一捧土,这次他没摔,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喜儿手里。土是凉的,却烫得喜儿手心发颤。她低头闻了闻,土腥气里混着太阳的味道,那是属于土地的,属于他们的味道。
队伍里有人开始丈量土地,木牌子插在田埂上,写着“王大春”“李二婶”“喜儿”。赵大叔还在掊土,一捧又一捧,像是要把这十年的苦难全从土里翻出来。风吹过,新翻的泥土扬起细尘,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、棉袄上,像是给他们戴上了金色的冠冕。
喜儿忽然明白,赵大叔掊过来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土。那是压在农民脊梁上的大山被掀翻的声音,是“耕者有其田”从梦里走到现实的脚步,是这片土地终于要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了。她把手里的土紧紧攥住,好像攥住了整个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