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小猕猴的头。小猕猴起初呲牙低吼,却在触到奶奶粗糙手掌的温度时,慢慢安静下来。她小心翼翼掰开兽夹,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敷住伤口,再撕下半截蓝布围裙缠紧。那天起,小猕猴成了奶奶的“小尾巴”。
木屋的木桌上,总摆着两个粗瓷碗。奶奶的碗里是红薯稀饭,小猕猴的碗里是掺了蜂蜜的玉米糊。它学奶奶用爪子抓着碗边舔,糊得满脸都是,逗得奶奶直笑。白天,奶奶去菜畦摘豆角,小猕猴就蹲在篱笆上,看见蝴蝶飞过便腾地跃起,扑空了就挠挠头,惹得菜畦里的黄瓜花簌簌落。有次奶奶弯腰拔草,小猕猴突然从桃树上扔下颗熟软的桃子,正砸在奶奶草帽上,汁水顺着草编的缝隙往下淌,奶奶捡起桃子,看见小猕猴正挂在枝桠上晃悠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得意。
山里的冬天来得早,奶奶坐在火塘边纳鞋底,小猕猴就蜷在她脚边的旧棉絮里,偶尔伸出爪子扒拉奶奶膝头的线轴。有天夜里雪下得紧,木屋的门没闩牢,寒风灌进来时,小猕猴突然尖叫着扑到门边,用身体抵住门板。奶奶连忙起身关门,看见它爪子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口,却还在用鼻尖蹭她的手背,像是在说“不冷”。
转年开春,小猕猴的个头蹿高了不少,毛色也变得油亮。一天清晨,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槛上等玉米糊,奶奶走出木屋,看见它站在老樟树上,身旁跟着几只成年猕猴。它回头望了望奶奶,突然从树上扔下一颗饱满的野栗子,然后跃入密林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奶奶捡起栗子,剥开壳,果肉甜得有些发腻。后来每个秋天,樟树上总会莫名其妙落下野栗子、山核桃,有时还有带着露水的野草莓。有回奶奶在溪边洗衣,听见头顶有熟悉的叫声,抬头看见小猕猴蹲在崖壁上,怀里抱着只瑟瑟发抖的小猕猴崽,正朝她晃着尾巴。
如今奶奶的背更驼了,木桌上的两个碗,一个依旧盛着红薯稀饭,另一个总空着。但每当山风穿过老樟树,她就会笑着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深深的爪痕——那是小猕猴当年学爬树时,不小心留下的印子,像个歪歪扭扭的“心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