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稼”里藏着中国人的土地情结。从禾,从家,意思是把谷物种在自家田地里——当先民将禾苗插进土壤的那一刻,“稼”便成了连接人与土地的纽带,衍生出一串带着泥土气息的词语。
庄稼是最贴民心的词。清晨的田埂上,农民蹲在地里摸庄稼的叶子:玉米茎秆粗得握不住,大豆荚角鼓着圆滚滚的籽,连芝麻都举着小喇叭似的花。这些长在地里的“庄稼”,不是单纯的植物,是灶上的米饭、罐里的豆油、孩子书包里的学费,是农民一年的盼头。风拂过庄稼地,掀起绿浪,连空气里都飘着粮食的甜香。 稼穑是刻在古籍里的农事密码。《诗经》骂“不稼不穑”的懒人,《论语》说“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”——“稼”是耕种,“穑”是收获,两个合起来,道尽农事的整流程:春天翻土播种,夏天除草灌溉,秋天割麦打谷,冬天晒粮入仓。每一笔都浸着汗水,每一步都容不得偷懒。老人们常说“稼穑艰难”,不是喊苦,是说每粒粮都来得不容易。 耕稼是关于劳作的动词。爷爷的手粗得像老树皮,却能稳稳扶着犁,让犁尖划破刚冻的土地,翻起的土块散着冰碴儿的凉;爸爸蹲在地里补苗,把缺苗的地方挖小坑,放进带根的稼苗,再用土埋实。“耕稼”不是抽象的词,是犁尖与土地的摩擦声,是汗水滴进泥土的“啪嗒”声,是风里飘来的青草香。 秋稼是秋天的勋章。田埂上的玉米棒子垂着红须,地里的高粱举着红穗,连花生叶子都泛着深绿。农民摸着饱满的稻穗笑:“今年秋稼好。”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实在。旱稼是土地的妥协——山坡上的谷子、糜子,叶子窄得像小剑,不用太多水就能扎根,对抗着夏日的干旱;晚稼是时间的礼物,秋分后种的小麦,在雪地里盖着“被子”睡觉,来年春天抽绿芽,比早种的更结实。 稼事是农忙时的“主旋律”。芒种前后,村里大喇叭喊“该割麦了”,男女老少往地里跑:割麦的镰刀闪着光,拉麦的车轱辘转得快,连小孩都拿着小篮子捡遗漏的麦穗。“稼事”不是某个人的事,是全村人的热乎气——“一家有事百家帮”,割张家的麦,又去李家的地,连饭都端在田埂上吃。 稼器是祖辈的传家宝。老屋里的犁头生了锈,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;挂在墙上的锄头,木柄磨得发亮,是太爷爷用了一辈子的;还有那把扇车,摇起来“吱呀”响,能把麦糠扇出去。这些“稼器”不是废品,是故事:犁头翻过硬邦邦的土地,锄头除过齐腰高的草,扇车扇过满院的麦香,每道划痕都是岁月的痕迹。 稼户是土地的“老熟人”。张叔种了三十年地,哪块地适合种玉米,哪块地适合种大豆,闭着眼都能说出来;李婶的菜园边种着几垄谷子,她说“谷子养地”,明年再种青菜更嫩。“稼户”的日子很慢,慢得能等种子发芽,慢得能看庄稼长大,慢得能数着日子等收获。 稼苗是春天的希望。刚冒出头的小麦苗嫩黄嫩黄,像撒在地里的星星;刚出土的玉米苗顶着小帽子,像一群好奇的孩子。农民蹲在地里看稼苗,眼睛里闪着光——就像看自己的孩子,怕风刮着,怕虫咬着,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两圈。 稼肥是土地的“营养餐”。发酵好的羊粪、鸡粪装在筐里,背到地里撒在庄稼根下,泥土立刻泛起腥甜的味。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”,这句老话稼户们记了一辈子。他们说,施了稼肥的庄稼,叶子更绿,穗子更沉,煮出来的饭都更香。这些由“稼”组成的词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实在。它们记着春的播种、夏的耕耘、秋的收获、冬的储藏;记着农民的汗、土地的情、粮食的香。当我们说出“庄稼”“稼穑”“耕稼”时,其实是在和先民对话——对话里没有别的,只有对土地最深的敬畏,对粮食最真的珍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