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的春天,陈建国出生在巷尾的杂货铺里。父亲是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,固执地要给儿子取个"建设国家"的名。但邻居们看着襁褓里那个脑袋比同龄人小一圈的婴儿,总爱逗趣地喊"小脑袋毛毛",久而久之,"阿毛"成了比陈建国更响亮的符号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名是最廉价的铠甲,当"陈建国"这个名在学校花名册上显得过于正式时,"阿毛"却能换来同学分享的半块橡皮。
初中毕业那年,阿毛在国营工厂当起了钳工。车间主任拿着登记表问他姓名,他下意识地答"阿毛",引来一阵哄笑。那天下午,他蹲在机床旁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工作证:一寸照片里的少年眼神倔强,姓名栏里"陈建国"三个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。从那天起,他开始在工资单上签下"陈建国",却在师傅递来的搪瓷缸上看到"阿毛"的刻痕。
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,阿毛的杂货铺接替了父亲的老营生。账本上的抬头是"建国便民商店",但老街坊来买酱油时,总会隔着玻璃喊:"阿毛,给我拿瓶老抽!"他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,每次视频通话都要纠正:"爸,在学校要叫我陈阳,别老喊我小毛。"阿毛笑着点头,转头却对着电话那头的孙子喊:"毛毛,快让爷爷看看!"
去年冬天,社区普查人口的姑娘问起他的名,阿毛从抽屉里翻出泛黄的身份证。"陈建国,"姑娘一一顿地念,突然抬头笑了,"爷爷,您就是传说中修自行车特别厉害的小头阿毛啊?"阿毛摸摸自己依然圆润的脑袋,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月牙:"是呢,建国是国家的国,阿毛是大家的毛。"
暮色漫过巷口时,"阿毛杂货铺"的灯牌准时亮起。陈建国坐在藤椅上擦拭眼镜,玻璃橱窗映出他的身影——那是时光打磨出的轮廓,姓名是刻在证件上的脚,而"阿毛"这两个,早已成了嵌在街坊记忆里的年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