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剪梅生得奇特，不似别处的梅树那样张扬。它拢着身子，将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靠近地面的枝条上，仿佛怕冷的人把围巾紧了又紧。花瓣是极淡的粉，边缘却洇着一抹雪水般的白，望去竟像落了一层没化透的霜。最妙是那香气，不浓不烈，只在你路过时悄悄钻进衣领，等你回头寻觅，又只剩满鼻的清寒。
昨夜下过小雪，晨起时枝头便凝了层薄冰。这剪梅偏要在此时争艳，冰碴子嵌在花瓣的褶皱里，倒成了天然的缀饰。有麻雀落在邻近的墙头，啄了几下冰晶，忽然被梅枝上的红点吸引，歪着头看了许久，最终还是抖着翅膀飞走了——许是觉得这般冷香，不是凡俗鸟儿能消受的。
听老人说，这株梅树在这里扎了几十年根。院墙翻新过三次，它却总在原来的地方抽芽。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，枝干被压断了大半，人人都说活不成了。开春时，断茬处竟又冒出新绿，到了冬天，照旧剪出满枝玲珑。
此刻站在梅树下，忽然懂了古人为何爱梅。它从不是为取悦谁而开，不过是借着严寒，把积攒了一年的劲道全使出来。不与桃李争春，不向风雪低头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，剪出一冬的风骨。
风又起时，有花瓣簌簌落下，沾在我的衣袖上。那粉白的瓣儿薄如蝉翼，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，像谁用剪刀精心裁出的笺纸，上面写着冬日最倔强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