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从悬崖上飞泻而下的瀑布,也不是深潭里幽暗的静水,就是一眼普普通通的泉水。青石板围着它,一圈圈磨得发亮,像给泉水戴了顶旧草帽。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细得像丝线, 刚落在水面就碎成银亮的光点,聚多了,便漫过石板边缘,往山下淌成一条透明的小溪。
水是活的。蹲下去看,水底铺着一层青苔,绿得能掐出水来, 轻轻搅动水面,青苔便跟着晃,像谁在水下铺了块会动的绿毯子。有小石子滚进去,沉到青苔上,惊得几只米粒大的虾子乱窜,透明的身子在水里闪着光,转眼就钻进石缝不见了。
村里人爱这眼泉水。清晨天刚亮,就有人挑着木桶来。木桶“咚”地沉进水里,水花溅起来,沾湿了桶沿的木棱, 也沾湿了挑水人挽起的裤脚。挑回去的水,煮饭是甜的,泡茶是清的,连喂鸡的水,鸡都要多喝两口。孩子们放学后,书包一扔就往泉水边跑,趴在石板上掬水喝,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到心里, 喝够了就脱了鞋踩水,溪水挠着脚心,痒得咯咯笑。
这眼泉水也见过四季。春天下雨,山雾裹着它,水就涨得满些,漫过石板的水珠子串成线, 滴答滴答打在溪边的蕨类植物上;夏天太阳毒,泉水却依旧凉,有蝴蝶停在水面上,翅膀沾了水珠,飞起来就摇摇晃晃, 像喝醉了酒;秋天枫叶红了,叶子飘进泉水里,跟着水流转圈圈, 把水染成浅红的;冬天落雪,泉水周围的石板上积了雪,唯独泉眼处冒着白气,水还是温的, 有山雀飞来啄食水面的冰碴,爪子踩在水里,留下几个小小的爪印。
有一年大旱,山下的河都干了,田裂开一道道口子。村里人急得团团转,跑到泉水边一看,那眼泉水还在慢慢渗着,细是细,却没有断, 像个固执的孩子,非要把水一点点捧出来。大家用管子把泉水引到田里,水顺着管子流进裂缝,禾苗的叶子第二天就直起来了, 绿得精神。
如今山坳里的人少了,年轻人都到城里去了,只有老人还守着。老人清晨依旧来挑水,木桶还是那个旧木桶, 沉进水里时,依旧溅起水花。孩子们不常来了,但泉水边的石板上,还留着他们踩出的小坑, 像泉水的眼睛,望着空荡荡的山路。
这眼泉水就在那里,石缝里的水依旧细得像丝线,水面依旧映着天的蓝、云的白、山的绿, 偶尔有风吹过,把山里的故事,顺着泉水流向远方。
